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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似等了下,終于還是選擇離開。
許風擾對這個結果并不意外,柳聽頌這個人總是對“三”這個數字格外堅持,像是把事不過三這句話刻到骨子里去,無論做什么都不會超過三次,哪怕是叫許風擾起床。
所以,許風擾再無賴,也只會拖延到第三聲,然后再假裝困倦地含糊出聲。
柳聽頌就會說:“該醒了。”
樓道的燈亮起又暗下去,直到徹底被黑夜蠶食。
許風擾站在原地、停留了好一會,直到站到小腿發麻,久違地回憶起了讀書時軍訓的痛苦。
她那會挺不明白為什么訓練就要直挺挺站著,子彈打過來的時候,又不會因為你站得筆直而拐彎。
可該站還是得站,她只能采取轉移注意力這招來緩解痛苦,愣是在腦子里敲鑼打鼓,編了一堆反抗強權、對抗命運的調子,被樂理老師點評:“我覺得你這些歌都冒著火。”
能不冒著火嗎?
她都快被火辣辣的太陽曬成火炭了!
但她現在沒辦法編曲,要么只能壓著腦子什么都別想,完全一片空白,要么全是柳聽頌,就算有三兩個音符冒出,也雜亂得不成樣子,哪怕貝多芬在世,也只能對著她說句:“我耳朵是真聾了。”
什么該死的冷笑話。
許風擾重重吐了口氣,扯著僵麻的腿用力往地上一跺,細細麻麻的螞蟻就順著腳掌往上,把皮肉、血管、骨頭全咬了個遍。
將她折磨了好一會,才能緩慢地壓著門把手開門。
——咔。
屋外的聲控燈又一次亮起,將空空如也的樓道照亮,空氣里還殘留著那股花香調,之前的人已離開不見。
許風擾停頓了下,才偏頭看向門板。
這人還是像以前一樣,一旦喊不醒許風擾,就會在門上貼個四四方方的便利貼,就是文具店里最普通的那款,再用黑色碳素筆寫上一句:早餐在微波爐里,我已經幫你請假了,今天好好休息。
像是小時候最喜歡的那種體貼家長。
這一次依舊,便利貼和碳素筆沒變,就連顏色都是那樣,寡淡得像個教書多年的老古板,而不是個萬人追捧的樂壇天后。
許風擾隨手扯下,沒仔細看,直接捏成團往房間里丟。
不是不想丟垃圾桶,只是關上燈后,實在找不到。
房門被快速關上,燈依舊沒打開,就這樣按著身體記憶,徑直往衛生間走。
再過片刻,水聲響起,熱氣從門縫中冒出,繼而是窸窸窣窣的擦拭聲、刷牙聲、吹風機聲。
再等一會,許風擾終于躺到了床上。
分針轉了圈,與時針一起停留在2這個數字上。
床上的人翻來覆去,將被褥掀起又蒙住,閉眼又合上,反反復復不見停歇。
凌晨四點。
被子被大力掀開,許風擾一下子坐起身,一頭銀發被揉得無比炸亂,眼簾半垂,露出一雙煩躁又清醒的眼眸。
終究還是妥協,認命似的爬起來,將布丁狗拖鞋踩得啪啪作響。
客廳的燈又一次亮起。
“給我丟哪里了……”
之前丟得無比瀟灑的家伙,現在單手撓著后腦勺,又急又煩。
“剛剛明明丟在這里啊。”
白色的亂毛更蓬,好像堆起的羊毛卷,的虧她模樣生的好,才不至于顯得邋遢。
許風擾有著不同于大多數華國人的柔和長相,輪廓深邃,下頜清晰,鼻梁高挺且弧度流暢,在具有中性的俊逸的同時,略帶肉感的唇與圓潤唇珠,又將其柔和下來,使之變作雌雄莫辨的美。
最特別的是她一雙碧綠色眼眸,如夏日潭水,周圍的紋理是像橫亙的山脈,即便只是匆匆一眼對視,也能感受到其中蓬勃的生命力。
只是她現在實在狼狽,整個人都趴在地上,彎腰低頭往各種樂器底下看。
也不知道一張小小紙條能跑到哪里去,她愣是在地上爬了半天,也沒能找到。
窗外一片漆黑,整棟樓房就只剩下這一盞燈,蟲鳴聲連續不斷,風將樹葉刮動,直到現在,那夏日的煩悶才稍稍緩解半點。
許風擾折騰了半天,終于在夾縫中發出那張丟掉的紙條。
可她只是看了一眼,就將廢盡力氣找尋到的紙條撕碎,徹底丟進垃圾桶了。
倒還不如不看,讓她又得重洗一遍澡。
她冷著臉起身,又一次往衛生間去。
樓下的人眼簾垂落又抬起。
還是那身漆黑打扮,從下樓后就一直站在這兒。
久站的腿腳感受到同樣的癢麻,可她不曾理會,好像毫無察覺,直到瞧見那間屋子又一次陷入黑暗里,她才緩緩回神。
被丟在車里的手機又一次亮起,不知道有了多少個未知來電。
車門被打開,柳聽頌坐進駕駛座,緩了片刻后,才將又一次打來的電話接通。
那頭的人聲音急切又責怪,呵斥著她的胡來。
只是不等她再說,柳聽頌便出聲打斷,聲音不復許風擾記憶里的柔和,只冷聲道:“以后沒經過我的允許,你不許再擅自行動。”
那人還想爭辯,柳聽頌卻快她一步警告道:“杜語蓉,我已經不是你手底下的藝人了。”
她語氣加重,強調道:“你是我的員工。”
電話被掛斷,丟到一邊。
好一會后,柳聽頌才開車離開。
第4章
夢魘
一番折騰過后,再睡下已是天際發白時,晨霧最寒,攜著霧水往未合上的窗戶里鉆,許風擾無意識地翻了個身,額間全是薄汗。
許是今日的情緒起伏太大,竟讓她夢到從前。
和柳聽頌的第一次見面,是在警察局里。
許風擾那會挺叛逆的,完全符合旁人眼里的壞孩子標準,逃課打架樣樣齊全。
若不是許母財大氣粗,愣是給學校捐了兩棟樓,她早該被勸退。
可饒是這樣,許風擾也沒有半點悔改,非要在叛逆這一條越走越遠,企圖讓許母妥協,將她的專業從經濟換到音樂去。
可許母怎么可能同意?
放棄大好勢頭,懷胎十月就是為了給自己生個繼承人,哪里在乎許風擾喜歡什么。
高考后的一哭二鬧上吊都沒有讓她動搖,甚至頭一回丟下一堆工作,親自趕回來,守著許風擾填報志愿,緊接著沒收她的全部電子產品,直到錄取結果出來后,才撤掉了天天守在許風擾身邊的人。
開學就更好笑了。
頭一天入學,許風擾就成了S大的風云人物,雖然S大不缺非富即貴的二代,可從來沒有一個人會弄出那么大排場,居然被十幾保鏢繞圈、繞在中間,堵得嚴嚴實實,不給她一點逃跑的機會。
若不是在校園里,旁人還以為許風擾是什么罪大惡極的囚犯,馬上要被押送進監獄呢。
在此之后,許母也是放出話來,零花錢看成績,上一節課給一節課的錢,要是逃課,今兒就餓著吧。
而許風擾也是個硬骨頭,許母逼著她往這走,她就一點不去做,大不了就餓著,不肯妥協半點,甚至做出更過分的事情惹惱許母。
兩人越鬧越僵,越發難以調和。
至于警局這事,許風擾想起來就氣。
她那會為了和許母置氣,交了一堆“道上”的朋友,就是染了一堆黃毛綠毛紅毛,整天聚在一起到處晃悠的那種,也沒闖什么禍,沒一個人有那膽子,最多去臺球室幫人站站場子,再蹭個免費的球桌玩。
也是因此,許風擾才找到了一份包吃包住的兼職。
原本那臺球廳并不缺人,奈何許風擾實在長得好看,人往球桌那一杵,愣是把周圍球臺的人看得五迷三道,球桿往前打,眼睛還粘在許風擾身上,一局能打一個多小時。
臺球廳老板瞧見這一幕,當場就開出包吃包住、工資兩千的“高昂”薪酬。
許風擾當場就答應了下來,倒也不是她蠢,不知道往高處走,憑她那臉,哪怕做個平面模特,或者去西餐廳彈個琴,也會有更好的收入。
可奈何許母早就放出話來,只要是稍有能耐一點的地方,都不敢收下她這尊大佛。
只有這種搭在城中村,連個營業資格證都沒有的地方,才不怕這些破事,大不了桌子一搬,換個地方再擺攤。
至于進警察局那事,就是一黃毛朋友惹出來的。
那晚,許風擾好端端上著班,她就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跑過來,捂著臉說有人打她。
許風擾還沒搞清楚狀況,那黃毛朋友的對象就帶著人過來,吵著說明明就是對方先出軌在先,天天消息也不回,時時刻刻粘著許風擾和那幫朋友,他才寂寞出軌的。
黃毛朋友不甘示弱,當場反駁。
之前就站在旁邊的紅毛、綠毛十分仗義,還在旁邊幫忙爭論。
出軌男被說得氣急敗壞,竟動起手來。
而那群最仗義的紅毛、綠毛一看自己人被欺負了,當即就招呼動手。
兩方人就這樣打成一團,嚇得路人當場打了110,導致一群人都被逮到局子里。
不過幸好,雖然大家上一秒還在你死我活、拳腳相加,在這個時候卻十分默契,答復都幾乎一樣,就是幾個朋友之間鬧著玩的。
畢竟“道上”是“道上”的事,再多的愛恨情仇也得私底下慢慢算,若是扯上當官的,平白多了一堆事。
警察也見慣了這些,瞧著沒什么大問題,便隨便問了幾句,直接歸結于感情糾紛就草草結束,繼而就讓他們叫自己家里人來接。
這事其實也簡單,可偏偏給許風擾難住了。
要她在此刻和許母低頭,那簡直比砍頭還難受。
所以她在角落里裝模作樣了半天,愣是沒打出去一個電話。
那些個狐朋狗友不知她情況,還以為她是故意如此,特地叫家人晚點來,故意避開那位怒目圓瞪的綠帽哥,愣是不知道幫個忙,被親人邊揪著耳朵,邊罵著邊趕回去。
等到凌晨一點,警局里就只剩下許風擾和一個已經脫離孤兒院的孤兒。
兩人坐著小凳子,并排坐在大廳的角落里,一邊聽著旁邊警察的閑聊,一邊打瞌睡。
柳聽頌就是這個時候進來的。
她推開玻璃門,攜著門外世界的蟲鳴與悶熱的風,踏入這個沉悶而壓抑、由厚重水泥墻建起的四方房子里。
被吵醒的許風擾,努力扯起眼皮,半瞇著往那邊看,打量著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