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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如何解釋,也沒有開場白,她們就以如此沉默且囂張的姿態,將死寂撕裂開。
或許也不需要開場白。
“燃隕!”
“許風擾!”
瘋狂的喊叫聲四處響起,最后匯聚成不間斷的浪潮,撞向四方墻壁,似要砸破磚石。
隨著歌聲響起,額頭的汗水滑落往下,像是火星落下入干草叢中,大火燎原。
“束縛手腳的鏈子,”
“囚禁軀體的籠子,”
寬大短袖下的軀體纖瘦,卻帶著股蠻橫的野性,歌聲編織作獸網,從天花板往下落,卻無人反抗,盲目跟隨,想要掙脫囚籠、扯開鐵鏈。
“野豹在雪山嘶吼,”
“銀白烏鴉劃過漆黑的夜。”
不需要提示,臺下的人就開始跟著節奏搖晃,這首歌是燃隕樂隊的成名曲之一,以不停歇的強勁節奏,反復強調著身上束縛,極力表達著自己渴望掙脫,一如樂隊從出道開始就奠定的底色,叛逆且自由。
所有人都沉浸其中,除了許風擾。
藍紅交織的燈光落在高臺,鉆石耳釘反射出耀眼火彩。
一首接著一首,沒有休息的機會。
指尖又一次劃過琴弦。
以往她都能在音符中,獲得短暫的自由與喘息,可此刻……
許風擾的視線掃過臺下,擁擠人群起起落落,以同樣的節奏搖晃,與以往并無半點區別。
但她卻覺得不自在,像是動物世界里,獵食者盯上的獵物,分明周圍沒有一點異常,卻莫名渾身不適,甚至冒出些許冷汗。
不對勁。
練習千百遍的歌詞,習慣性唱出,指尖落在應該勾住的弦上。
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在警告,每一個細胞都在瘋狂叫囂著快逃。
掌心冒出細汗,不知是熱的還是累的,捂不熱之前被冷風吹得僵冷的手指。
鼓聲重重敲在耳邊,宣告著最后一曲的結束。
眾人看向正中央的許風擾,按以往的慣例,她會在此刻來一段即興的solo作為結尾。
可許風擾停在原地,汗水將發絲粘在額頭,過分明亮的大燈襯得她本就白凈的膚色越發病弱蒼白。
旁邊的吉他手眉頭一皺,在旁人察覺不對前,主動大步上前,主動以一段快節奏的solo結束了演出,四人同時鞠躬,便轉身要走。
底下人或許不滿,但因還沉浸在前頭的演唱中,所以并未多糾纏。
許風擾一邊走,一邊單手捏著琴頸,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氣,手背的青筋鼓起,曲折指骨更是明顯。
旁邊人見狀,終于忍不住開口詢問:“你怎么了,身體不舒服?是不是剛剛騎太快了?”
此刻剛好走進后臺,耀眼燈光被拋在身后。
許風擾張了張嘴,這個時候總是特別吵鬧,即便回答了也難以聽清,更何況她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三人等不到答案,也不好得耽擱,只能繼續往里走。
許風擾則無意識停留在原地,過道的漆黑將她籠罩,整個人陷入半明半昧的交界線中,將橫握住的貝斯分割成兩半。
分明迫切地想逃,她卻微微側身回頭,需要尋求一個答案。
下一秒,一聲詫異的驚呼,將她徹底喚醒。
“柳聽頌!”
這三個字如震鐘聲,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眾人轉身回頭,紛紛往聲音發出的地方看去。
只見那人群中的女人,不知道何時已經站起,無意露出半張瑰麗的面容。
本就點燃、無比躁動的人群驟然激動起來,瘋狂向那處擠。
被摔落在地的酒精擴散,急促呼吸和狂熱喊叫聲,場面徹底失控。
女人不禁后退半步,下意識抬頭看向舞臺。
那處早已空無一人。
狂熱的氣息再一次疊加,幾乎可以說是瘋狂,在拼命往那處擠,完全不在意所謂的踩踏,理智好像一瞬間全無。
柳聽頌呼吸微亂,再抬眼,眼底出現一抹燃燒的紅。
極力跑來的人從層層人群中擠入,左手還握著貝斯,銀白發絲越發凌亂,毫無章法地粘在臉頰兩側,露出碧色眼眸,帶著一股不顧一切的決然。
心跳停了一拍,耳旁的聲音消失不見。
許是太過緊張,以至于頭腦一片空白,直到回憶起來時,只能想起被牢牢抓住的手腕,將她拼命往人海外拽出。
等到意識回籠,她們已站在酒吧外的紅磚墻外。
許風擾的機車還停在這里,就連鑰匙都沒有拔,儀表盤亮著微藍的燈,但不需要擔心丟失,因為這是個只有少數人能知曉的隱蔽角落。
它借著前邊紅墻的遮掩,被隱沒在酒吧的側面,只能從一個極不起眼的小門踏入。
許風擾方才為了趕時間,便急忙往這兒鉆,如今也正好逃脫狂熱粉絲的追趕。
紅墻里的聲音依舊嘈雜,紅墻外只剩下劇烈跑動后的喘息,急促交替落下,掩蓋不了雜亂的心跳聲。
許風擾將人壓在磚墻上,右手仍然箍住對方手腕,想要緊握,又僵硬停留。
掌心下的脈搏跳動,夏日的夜風依舊悶熱,機車的發動機還在震響。
這場時隔五年的突然重逢,實在讓人不知如何面對,于是只能怔怔站在原地。
一人低頭探尋,一人仰頭對視。
直到早已搖搖欲墜的鴨舌帽被吹落在地。
許風擾終于敢確定。
她回來了。
第2章
工作室的澄清
“她回來了。”
被電流模糊的聲音在擴音的幫助下,在漆黑空間內回響。
許風擾閉上眼,后仰向柔軟的懶人沙發,仍由海綿包裹,企圖用這種方式,獲取些許本就不存在的安全感。
丟在玻璃圓桌的手機還在亮著,發出焦急又詫異的聲音,像是擔憂她沒聽懂一樣,強調道:“許風擾,拋棄過你的前女友、你的白月光、目前最年輕的金曲獎獲得者、華國僅有的幾個格萊美獲獎者——柳天后、柳聽頌,她回國了。”
她試圖用豐富的前綴提醒著許風擾。
可許風擾腦海里卻浮現更多,比如對方不僅是最年輕的金曲獎獲得者,還連續獲獎三年,直到她突然宣布暫離樂壇,才停止了對這一獎項的壟斷。
再比如說,她是自己的初戀、唯一的前任。
哦不對,這件事還可能是自己的一廂情愿,畢竟她們連一場正式的告白都沒有,柳聽頌也沒有在任何場合、任何人面前承認她的身份。
甚至連個說分手的環節都沒有,對方單方面刪了她的全部聯系方式,直到半個月后,許風擾在v博上看見她被偷拍的照片,才知道她已經出國。
不清不楚的開始,稀里糊涂的結束。
呼吸一滯,本能反應在告訴她不要再亂想從前的那堆蠢事。
可回憶暫停后,腦海里又浮現兩人在狹窄巷子里的對視。
真可笑啊。
對方出國前,她想盡辦法也沒能見到對方一面,可當對方回國后,自己卻成了率先知曉的那批人。
機車的發動機好像還在耳邊震響,夏夜的風總是沉悶,攜來像要著火的風,讓脖頸冒出豆大的汗珠。
她低頭看著柳聽頌,兩人的距離很近,完全超越可控的安全范圍,甚至可以說是親密,以至于她可以嗅到柳聽頌頸間的香氣,不是她熟悉的味道,是更柔和優雅的花香調,這讓許風擾感到陌生,更讓她對兩人的分離有了更真切的實感。
壓在磚面的掌心傳來刺痛,勉強扯回幾分理智。
僅存的距離沒辦法再縮短,許風擾的脊背繃到發酸,像一把被拉扯到最大范圍的弓,隨時可以收指松弦,用各種話語冷嘲熱諷,或是質問。
可許風擾選擇了逃跑。
她甚至沒辦法裝作若無其事,像個成熟的成年人一樣,與自己的前任打聲平靜又鎮定的招呼,更沒辦法把前塵舊事一股腦搬上來,迫切尋求一個的答案。
她選擇了逃跑,在看見柳聽頌嘴唇碾磨,似乎要開口之后。
她慌張轉身,急匆匆就往機車上跨,甚至撞到了自己的小腿。
她來不及想,唯一的情緒是慶幸自己之前沒有拔鑰匙,免去了手抖、插不進去的尷尬,能以極快的速度離開了那里,躲到自己認為安全的房子里。
許風擾深吸了一口氣,心臟卻不肯緩和。
屋里還沒有開燈,只有微弱的屏幕光亮,襯得她面色越發蒼白。
對面那人可能放棄叨叨,停頓片刻后,又嚷嚷道:“你今天那事又上熱搜了。”
“嘿,這熱度厲害啊,不知道又要有多少媒體說你恃才傲物,耍大牌了。”
“明明就是飛機晚點,你著急趕過來演出,”那人嘆了口氣,替許風擾申冤。
緊接著她話音一轉,詫異喊道:“不是,你真和阿金吵起來了?”
許風擾沒說話,嫌她太過吵鬧,只“嗯”了聲表示答應。
阿金是燃隕樂隊的經紀人,電話那頭是她的樂隊隊友及好友、吉他手——楚澄。
說話聲再一次停下,不知道這人又在v博上瞧見什么,許風擾沒問,清楚這人半點都憋不住事,肯定會在看完之后,大聲和她嚷嚷。
許風擾偏頭看向另一邊,手機旁邊是樹紋玻璃杯,冰塊在水里漂浮碰撞,冒著寒氣。
她定定看了一會,伸出了手。
許風擾的手還算好看,手指修長,骨節明晰,只是因從小練琴的緣故,指尖有些變形,粗糲的指腹經歷過數次紅腫、血泡、破裂,直到結出厚厚的繭,足以抵御琴弦的刮蹭,同時也模糊了對溫度的感知。
指尖推動著晶瑩冰塊,試圖將它往水里按,又被冰塊掙脫,從旁邊的水面冒出,掀起圈圈漣漪。
水滴順著手指滑落,戴在中指的細戒也被水沾濕。
杯壁倒映著許風擾的面容,當鋒芒收起,銀白發絲也跟著軟塌下來,露出一雙碧色眼眸,復雜情緒交織后,變作少見的脆弱與沉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