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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我爹揍這一頓,說到底還是因為時老爺子。
昨天時老爺子見到時逸之揉腰——盡管是被桌子硌的,但時老爺子充分發揮出他自小飽讀詩書的毅力與想象力,一盞茶的功夫,一段纏綿悱惻至匪夷所思的段子就傳到我爹耳朵里。末了一聲長嘆,分外悲涼的道:“蘭兒的肚子不爭氣,這是我家對不起你們,可是……可是……唉!”
時老爺子方一說完,我爹臉都氣黑了。我爹講義氣,看不得多年老友這樣低聲下氣的求他,于是把滿腹怒火全發在我身上,掄起抽馬的鞭子可勁抽我,抽到最后,還是時老爺子看不下去,提醒我爹說哪個少年不輕狂,管教一下,知個錯就得了。
我爹當時順著氣借了這個臺階,鞭子纏在手上指著我問道:“你個小王八蛋知錯么?”
我當時也被我爹抽蒙了,不知道哪根筋搭錯,真就拿出被俘虜時的骨氣把脖子一梗,和我爹干瞪眼,順嘴喊出一句不知。
然后我就上了老虎凳。
我覺得自己當時特爺們,從頭到尾沒喊一聲疼。時逸之在旁邊把臉都看白了,攥緊我爹的手,連聲喊伯父這事是誤會。我被他喊的心煩,兩條腿底下還墊著磚頭,忽然就暴喝一聲:“誤會個屁!老子就是想和你好了!怎么的!天底下斷袖一抓一大把!比起公子哥們嘴里的玩玩,老子是認真想同你討個一輩子!”
這幾句話,是我被幾個家丁按在老虎凳上喊出來的,十分悲壯。
喊完之后我就后悔了,我看到我爹反手把劍抽出來了。直到我爹舉劍,時老爺子方才后知后覺的發現,我家教訓后輩的法子大約與他家不大一樣,不是單純關個禁閉抄本書什么的,我家信奉的,是棍棒底下出孝子。
時老爺子把我從老虎凳上救下來了。救下來之后,時老爺子和我爹并排坐在上首擰著眉頭喝茶,時逸之沉默地抱住我,面無表情一聲不吭,只有手在微微的顫抖。
也就是在那一剎那,我覺著我和時逸之很像被王母娘娘棒打鴛鴦的劉彥昌與華山三圣母。
硬的不行,兩家人開始琢磨著懷柔。我不曉得時逸之那邊是個什么光景,總之我娘抱著我軟磨硬泡大半宿,從孔子孟子說到男女情.事,再拐到祖宗牌位上,說到最后甚至放軟了語氣哄我道:“兒啊,聽娘的話安心要個孩子行不行?你有這些個癖好,你去樓里胡鬧,娘不攔你,或者,或者你換個人胡鬧,娘都認了,但是……但是……”
人是挺奇怪的,白天我爹把我抽成那個熊樣,我一副寧死不屈的壯士嘴臉,如今聽我娘說這幾句話,我竟然紅眼圈了。
我道:“娘,人換不了。您兒子就這一顆心,里面先裝錯謝璟再裝時逸之,再換一次……再換一次就得徹底死心。”
我說的果決,我娘卻是個有耐心的,半晌揩著眼淚繼續道:“你這樣選,如何對得起咱家列祖列宗!”
我一瞬不瞬的望著我娘道:“娘,您說的這些我都知道,可人生而不過百年光景,有多大機會兩情相悅?娘,您跟我講的,您十五歲遇見的那書生,您敢說您忘了?”
我說這話其實有些投機取巧的意思,這么多年來,我娘其實同我爹很恩愛,但身邊的人是爭不過回憶的。果然我話音剛落,我娘神色復雜地望了我一眼,起身拂袖而去。
我娘戰敗換我爹上,如果說我娘那算循循善誘,我爹就是威逼恐嚇。深更半夜的,我爹掛了一身孝,懷里捧著我爺爺的木頭牌位踱到我床前,指著我劈頭便罵:“丫小王八蛋,你是不是嫌老子活太長了!想讓老子早日去陪你爺爺!”
經過白天那頓操練,我現在看見我爹就腿疼,氣勢上便理所當然的弱了三分,開口稍顯虛浮。我道:“冤枉,不敢。”
我爹的面色立刻便紅潤許多,瞪著眼乘勝追擊地問道:“現在知道自己錯哪兒了么?”
我一手捂住臉,一手護住心口,不知倆字說的十分順溜。我爹的臉又白了。
正待發作,天邊兒碰巧的泛起層魚肚白,我偷眼瞧著我爹在紅白青黑之間變換不定的臉色,低聲提醒道:“爹,我現在得去牢里提犯人,您……您就先把爺爺請回去?”
我爹獰笑一聲,終于肯放我去起身洗漱,臨了還不忘補上句抱怨:“老子等你回來的!”
我在心里連聲嗤笑,回來?回他姥姥!腦子壞掉才回來,瞧這陣仗,我就是睡破廟也不能回來找他晦氣!
一夜沒合眼,做夢一般的游完街,我一頭扎在監斬席上昏昏欲睡,一面等午時三刻扔斬牌,一面枕著胳膊睡出滿嘴的哈喇子。
我睡的很不安穩,原因是盛岱川正在不遠處罵罵咧咧的擾人清夢,問候完祖宗不盡興,還變著法的問候我后輩,我被他罵的頭疼,閉著眼隨手往下一指:“嘴堵上。”
于是整個世界都清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