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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縱著小瞎子,也由著她多睡一會子,直至日上三竿方才叫她。
林煙睜眼,小臉只差寫上茫然無措幾個大字,小嘴發出困意滿腔的一聲“唔”。
日頭已從小木窗子那頭,透過窗欞斜斜照進屋子,暖黃的一片。詹瑎也不掩飾,輕笑出聲。小瞎子晚間的睡相算是很好的,一團縮在自己懷里,像個懶得動的貓崽子,可愛的緊。
依舊是一夜沒睡。男子的剛硬哪里由得他做主,想歇下來就歇下來呢。
是難熬的,也是暢快的。她睡的安穩,自己瞧著也安心一些,不必擔心明日會否因著她的身子還得在這處歇上一日了。
這一趟回去陽城的路,除去每日應趕的路程,還得看他的家里人是如何安排的。
母親真知道他“死”了,尸首都帶不回來,是該難過傷心的罷……但也祈愿是因著他這個兒子而傷心,而不是因著將軍府斷送了血脈。
依著他對母親的了解,她不會這樣容易便就認定自己已經死了,總還是會花時間再三確認。這段時間,岑州百姓與荊大人大抵都是安全的,百里琢若要行事,也必是在天下皆是他這個將軍府二公子已死的情況下。如此軍心可鎮住,陳家的信任亦可守住。
當真下得一手好棋。
……
這日午間,離開農家小院,老夫婦也屬熱情,端送了幾個干糧饅頭,打包在小包袱中。老伯兀自躊躇了些時候,瞧著詹瑎扶了人傷車架,還是難過心坎兒,叫過了詹瑎去到一旁。
詹瑎一門心思倒是都在車上的人兒身上,這時也便就開始憂心起她的身子來,隨著老伯走出了幾步,待停了腳步也是轉頭回眸幾次,盯著馬車瞧。
老伯一旁看著,老臉含笑,“老朽冒昧了。”
詹瑎回禮道:“老伯可是有什么話要交代在下?”
“其實也算不得什么事兒。是老朽夫婦瞧著小公子與夫人恩愛無間,想起了往事,老婆子有些話想同小夫人交代幾句,那老朽也只得同小公子說道幾句了。”
原非有事要交代于他,是想同林煙說上一會子話呢。等上一等倒是無妨,回頭又看一眼車架,瞧著林煙與老婆婆也在敘話,這二人的言行昨夜他已有細心注意過幾回,并無破綻,該當只是一般的農戶,無甚危險。
定了心神,詹瑎笑道:“無妨,婆婆對內子頗為照顧,有心交代幾句也是她的福氣。”
……
馬車行出幾里地,詹瑎坐在外頭駕車,日頭大得嚇人,曬下的陽光暖洋洋的,使人發懶。他心念著好在是冬日里,若是夏日,可就有的苦受了。
惦念著林煙的身子,懼怕她又犯起昨日的頭暈之癥,詹瑎駕車有度,馬車行的不快。
馬匹還是那日自軍營偷出來的那一匹戰馬。大掌一拍馬屁股,詹瑎笑得露出上下兩排白牙。他應承過帶它一道兒回京,也不算食言了。
估摸著林煙在后頭沒了動靜是犯了瞌睡,他一人卻也未覺著無聊,瞧瞧日頭撒上的光影,遠眺遠間云峰山脈,悠悠天地,自有可使得他歡欣愉悅的事物。如此行山過水,倒是合得上他原有的心志。
不過此去,是為回那詭譎森森的朝堂之地……這般的日子怕是不會再有了。這樣想來,在藥廬同小瞎子一塊生活的一個多月,仿似就是他最喜歡的生活了。同她一齊晾曬家中草藥,將它們鋪上,細細抹開,藥草是香的,沾染了她的絲絲甜氣兒;而后同她偶爾進山去,用自己那些個小聰明替他們加上一頓肉食,過得雖沒有將軍府和舅舅家衣食無憂,但是極開心的不是?
他那煮飯烹菜的手法,還須得改進。那時候,他倒也有時間去琢磨這些個有趣兒的事兒,學上幾回,不知可否得她幾分夸獎……
奢望歸奢望,得了空還是得想想心間向往的日子。平白想想又不收銀錢。
……
一切好的不好的,都可當做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呢。
回了陽城,小瞎子這雙眼睛才能早些治好不是?
馬車里柔柔是聲音傳出來,迫得他一瞬的半身酥麻。
林煙的聲音一如往常的軟糯,似個棉花團子,“二哥,你可有覺著餓,要不要吃些東西?”
得了小瞎子的關心,他是開心,也覺著歉疚。二人第一次相見是時候,他那樣狼狽,此后還對她言說那些個昏話,是太不應該。
“我不餓,你先填飽自己的肚子,不必管我的。”
林煙坐在車里,捧著包袱的手頓在半空。昨夜那樣親密的相擁著入眠的二人,現下又這般的生疏了,一時間真叫她拿不準主意。
老婆婆予她的薄荷葉子當真好用,放了兩片在舌頭底下,一路過來雖也晃蕩,腦袋卻是不覺著暈眩了。而后被自己想同他說說話的心思迫著,林煙自顧的尋起了話頭,“你可知道,婆婆同我說了些什么么?”
他手握韁繩馬鞭,像個經驗十足的車夫,笑笑回來頭,“哦?她同煙兒說了什么?”
林煙捂了嘴,偷偷笑了。
他這故作疑問的話兒,學得好笑極了。
“嗯…她說叫你行車慢一些,當心孩子。叫我莫要縱著你……”帶著調笑意味的話兒,自她這樣會害羞,臉皮子薄得不行的女孩子口中說出來,林煙臉上早已經通紅一片兒了。
“吁!”詹瑎一聲喊著,將馬匹扯停,“不是!煙兒,她同你交代了這些??”
啊!那老婆婆還真是盡心……
氣氛像是在冰天雪地中凝住了,詹瑎一會子也是不知說些什么。在外人面前心照不宣的自認了彼此是一回事,為著行事方便也為著好生照顧她,可被人家誤會了私事,還覺著她肚子里有了小娃娃,小瞎子這就吃了大虧。
“我不知曉他們會這樣想,我……我沒有輕謾你的意思。”
林煙不解,摸著低頭往外頭掀了棉布車簾兒,“你一日日的腦袋里在想些什么,我沒有怪你的意思。”
“……一點也沒有。”
*
“我知曉你不曾怪我,是我自己,太過緊張。”
知曉歸知曉,哪個人心頭沒有些自卑之處呢。他所懼怕的,怕她覺著自己不可靠,怕初見不久時候他的昏話傷她良多,亦怕自己在陽城的所作所為風評風貌讓她全部知曉。
他前頭的日子過得太過不著調,沒有好生去體諒將軍府的處境,沒有好好幫襯過父親母親與長兄,直至大哥去后,他方有如夢初醒的自覺。自己是這副模樣:知曉消息的那幾日還是不著家,成日的酗酒。再瞧,一如父親般教他處事入世的大哥的棺槨冰冷的抬回來了,心間的恐懼如何言喻,他是半個字也說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