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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嶼川的手指對著雪人頭頂輕輕點了點,冰霜在它的頭上開了一朵晶瑩剔透的白花,模樣像梅花,卻沒有香氣。
“為何明瑕會跟著我們?”謝嶼川狀似不經意的問,實則這一路上過來,他已經朝明瑕看去許多眼了。
明瑕是妖界的文相,還險些統領妖界攻入人界,他曾是真正站在洛銀對立面的人,如今二人卻像是多年至交般,雖不曾彼此說過話,可這莫名的沉默卻讓謝嶼川的心里冒出一個個嫉妒的氣泡,一戳就酸。
“他不是跟著我們,是跟著墨安。”洛銀道。
明瑕雖戴著面具,毀了半邊容顏,可他露出來的那半張臉也比謝嶼川的容貌要令人驚艷許多,謝嶼川不愿看見他,眉心輕蹙,連帶著雪人頭上的冰花兒都謝了。
“你跟著墨安又做什么?”謝嶼川瞥向明瑕。
明瑕道:“想看他的結局。”
“古怪。”謝嶼川白了他一眼。
明瑕守著墨安,便是為了看他結局,也想看看洛銀究竟打算如何對待自己當年恩師,后來的仇人。
他在人世間的感情越來越淡薄,許多事情也激不起他心中波瀾,唯有好奇心可讓他短暫感受著因事情而催動的情緒。
明瑕想看墨安的結局,以因果報應了卻五百多年前錯信他人而毀容的郁結。
“離我們遠些!”謝嶼川才不管他的心思如何,只要明瑕還是妖,他也還是妖王,便又權利命令對方。
明瑕腳下一頓,忽而抬眉似是露出了一抹笑。他雖沉默著,但也沒立刻跟上二人,只是放緩腳步越走越慢,直至謝嶼川與洛銀的身影在他眼前變成了兩片柳葉大小,這才閑庭闊步般穿越山林,遠眺雪山。
洛銀如今的造化可以改換虛實,自然能隨時將墨安與謝嶼川分開,便無需大費周章引雷勾動地火,重現天光之境,只需在雪山四周設下鎖靈陣,將墨安的魂魄困住便可。
洛銀在靈州雪山下設陣時,謝嶼川便在一旁站著。
他的目光一會兒落在洛銀身上,一會兒往那光滑的雪山壁上看去。人事易改,靈州雪山比起他記憶中的除了多出那一條巨大的裂縫之外,好像連棱角的位置都是一樣的。
只是當年那上面曾刻有一副神女像,如今壁畫上的人踏風雪而至,就在他觸手可及的面前。
這種感覺很微妙。
他來到人界看見雪山壁上的洛銀畫像時的感受,與在妖界抬頭看見圓月一樣,好似這是與生俱來便應當出現在他的生命里陪伴著他的存在。
而今洛銀于他,便如他摘下了獨一無二的光華,明月入懷。
洛銀身上的仙氣每過一處都招來了一陣微風,將雪山下盛放的花草吹得頻頻點頭,謝嶼川記得這地方曾經歷過天光之境,有半座山下都是寸草不生的,卻在洛銀于此地再度復蘇后,違背季節地長出了一片紅花綠草。
纖云化為她的袖,發絲如宣紙上一筆而成的潑墨,水光浮動的模樣靈動飄逸,洛銀收手后輕飄飄地落在了謝嶼川的面前,面上還帶著溫和的淺笑。
“怕不怕?”她問。
謝嶼川愣愣地看向眼前女子,他們便是在這個地方初遇的,彼時洛銀的天靈上方便已經有淡金色的柔光,就好像他們中間這么多年都是黃粱一夢,若初遇便能牽手就好了。
“不怕。”謝嶼川搖頭。
只要陣法是洛銀設的,他就不怕。
靈州雪山下的風很大,帶著雪花刮到人的臉上都帶著些刺刺的疼,洛銀牽起謝嶼川的手道:“要不要去看一看我們躺了五百多年的山洞?”
謝嶼川道好,二人便一并朝雪山裂縫的方向飛身而去。
那口山洞原先是被靈州仙派祖師打磨出的洞府,外面有一條路可直通山下,洞府內原本也有冰桌冰床,只是經過一場大火后什么也不剩了。
山洞的上空因天劫開了一道很大的裂口,陽光從中穿過,折射在冰晶的山洞壁上,洛銀朝可避風雨的山洞縫隙里看去,那里便是她最開始醒來的地方,彼時謝嶼川窩在她的懷中,還是一只銀色毛發圓滾滾的小狗。
山巔的靜室不見原型,只是山巔上的靈氣依舊,這里仍是天下間最靠近蒼穹仙界的地方。
“其實當年我渡劫時,險些就要成仙了。”洛銀對謝嶼川說起了這段過往:“若不是墨安在雪山下設了天光之境,而天雷正好勾動了雪山內的地火意外啟動天光之境,大火燒至山巔,我此刻應當已然位列仙位了。”
頓了頓后,洛銀又笑:“不過還好沒有成仙。”
“成仙不好嗎?”謝嶼川道:“世人都想成仙。”
如若不是墨安的本性惡劣,生了心魔,便是跨入登仙境也無法成仙,或許他也是打算成仙的。
洛銀回頭朝他笑了笑:“若那時成仙,我便遇不到你了,嶼川。”
她的魂不會留在雪山,不會再度被天光之境喚醒,也不會恰好救了奔到雪山下的小狼,之后所經歷的一切都不會發生,她變成了當初的明瑕,入仙界,再修神。
聽起來便知道很無趣。
有地火、曾被啟動過多次天光之境的靈州雪山,不再是適合修道士經歷天劫的最佳場所,洛銀此番過來,便是不想日后再有界內能人后生到此地歷劫,重蹈她的覆轍。
她以仙力重新封住了洞府,這回別說是上山的道路,便是入洞的門也不留了。
步伐放緩,才走到雪山下的明瑕自然感受到了風中仙力里的梅花香,他抬眸看了一眼那逐漸被洛銀以風雪補上的雪山裂痕,從此靈州雪山便成了四面光滑無路可尋山巔的一座山,不再是歷劫圣境。
畢竟這世上又能有幾個洛銀,也不是人人都能幸運地從地火焚燒中死里逃生。
洛銀做完這一切,踏云而立,她聽見了細微的響動,那是長劍破空之聲,一道道劍光飛入雪山下的深林,四周各門各派的修道之法的靈氣也混雜在一起。
洛銀牽緊謝嶼川的手,低聲道:“他們來了。”
“嗯。”謝嶼川也看見了。
洛銀的心跳得很快,她按捺住緊張的情緒,盡量放松道:“別怕,嶼川,我一定會保你安全,不會讓他們傷你分毫的。只是……墨安在你體內藏了幾百年,想要將他引出,你一定會很痛苦。”
“我不怕。”謝嶼川反倒安慰起了她:“姐姐,我不會覺得痛。”
畢竟他已經有過這世上最痛最痛的經歷了,哪怕是將謝嶼川四分五裂,撕碎成一片片,于他心里,都不敵親眼看見洛銀在他面前灰飛煙滅來得痛徹心扉。
他相信洛銀一定會護好他,她在為他們的將來打算,為此,付出那一點代價又算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