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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頭紊亂的跳動幾乎要沖破胸膛,矮桌下的這一方小空隙也顯得尤其逼仄,叫人呼吸不順。
他見過她,不知在何時何地,但一定見過。
他還想說些什么,可張口只有低聲嗚咽,他什么也說不出,這具身體不知為何會變得這樣小,竟是一掌便能托舉的份量。
日落西山,霞光曬在了湯水鎮的青瓦上,檐角的橙紅光芒尤其刺眼,一縷透過窗縫,落在了桌面的香爐上,像是一道光線切割了室內。銀灰色的小身軀在陰影處,眼也不眨地看著屏風后的半截浴桶,即便什么也看不到。
洛銀在桶中泡了許久,直至雙手發白,指尖起了皺痕才肯出來,她走到屏風的那頭,擦干身上的水漬后便換上了新買的牙白長裙。
從屏風后出來,沉香也快要燒干了,屋內滿是淡淡的香氣,而處于香氣密集之處的小狗打了兩個噴嚏,從矮桌底下鉆出來,直勾勾地望著洛銀。
晚霞將退,屋外最后一絲亮光照在了洛銀的舊衣上,這衣服仿佛從她身上脫下來的那一刻起便失去了所有光華,如今如枯槁的落葉,一捏就碎,亦是她無端作別的過去。
酸澀才上心尖,又被她一聲嘆息化解。
洛銀放下長發,用金釵重新綰發,低低垂掛的發絲上金釵斜插,顯出了不符合女子的慵懶隨性來,她也不太在意,只揚著淺笑道:“走,小狗,帶你去吃東西。”
小狗聽見她的話,立刻要順著她的裙子往上爬。
洛銀彎腰將他抱起,攏在懷中道:“這才穿第一回 ,可別又被你給抓破了。”
小狗趴在她的臂彎處,一側頭便能碰到被絲綢包裹的柔軟,淡淡馨香于她懷中傳來,聞起來很淺,卻如烈酒,致命般使人眩暈。
如今無人能與她說話了,洛銀便抓著這只狗閑聊了起來。
“我今日可打算破戒的,凡是成仙不可為之事,我通通都要做一次。”洛銀抿嘴道:“先從吃肉開始。”
她像是無人約束的小孩,突然來了叛逆,反正也成不了仙,這世間又無人識她,倒不如怎么逍遙快活,怎么來。
出了客棧,正是華燈初上,湯水鎮的夜才剛剛開始,客棧兩旁的店鋪白日看不出什么,一到晚間點亮燈盞,居然有不少人來人往。
洛銀抱著一只小狗走在人群邊緣,偶爾有貪玩的孩童從她身邊跑過,歡鬧的嬉笑聲夾在了吆喝聲與談話聲中,各色的燈光交相輝映,身形各異的人擦肩而過,這或許就是當初同門中的人口中所說的‘人氣兒’。
洛銀雖穿著一身尋常衣裙,可依舊格格不入。
往前走至半途,她便看見了一家賣燒雞的,微焦的雞皮滋滋冒油,大刀高抬,篤地一聲切開雞腿露出里面的白肉來,雞汁順著切口溢出,金黃的油汁浸染雞皮,老遠便能聞到香味。
洛銀定定地站在燒雞店門前,旁邊還有幾個人排著隊。
黃油紙將燒雞包成了一份份,再用草繩束起,一提便走。
燒雞店的老板娘早就注意到洛銀了,自打這姑娘往她店門口一站,買燒雞的人頓時多了起來,且都是男子,路過她身邊時,皆忍不住看去。
本來老板娘還挺高興的,直到自家漢子也偷看了那姑娘兩眼,她便不樂意了,于是單手叉腰,老板娘不太客氣道:“姑娘買不買?不買請別出去,別在這兒耽誤我做生意。”
洛銀察覺出了老板娘不友善,她也不太在意,回答道:“買。”
“買哪只?”老板娘樣了樣桌前擺著的那些。
洛銀指著后頭還在烤的鍋爐道:“第三排第二列那一只。”
老板娘回頭看去:“那只還要一柱香才能出爐。”
“嗯,我等。”洛銀道。
見圍過來的男子更多,老板娘趕忙去忙,只留下一句:“古怪。”
一柱香后,洛銀提著一袋燒雞,心滿意足地往回走。
她還是順著街角步行,不與人群沾邊,輕聲對著懷中的小狗道:“那老板娘說我古怪,她的性子才更難琢磨,明眼人都能瞧得出來我替她招攬了生意,為何她卻要生氣,嘖,不懂。”
小狗抬頭,圓眼微瞇。
“今日你有口福了,我看了半天,從那些賣出去的燒雞色澤、汁水、體量、與溫度做了比較,我手中這一只不論是肥瘦、火候、外焦里嫩都是最好的。”洛銀伸手點了一下狗頭:“雞腿可以分你一只。”
洛銀出客棧,就是為了買一口肉吃,買到了燒雞便什么也不看地回來了。
房內軟榻上,銅制香爐被放到了一邊,屋內的沉香氣味也都散得差不多了,反倒飄了滿室的燒雞香。
洛銀此時便盤腿坐在了軟榻上,面前放著飄香的燒雞,她盯著燒雞片刻,心里有些焦灼。
她真的要吃嗎?
吃下這一口,過去多年來的堅持便毫無意義了。
可……再不吃就要涼了,涼了便錯過了最佳食用時機。
過去十多年堅持的結果,也就換了一覺五百年。
洛銀撕下一塊雞腿,如她所想,外焦里嫩,黃油滴在了油紙上,她拿著雞腿湊到嘴邊,一口咬下去,肉香四溢,瞬間填滿了唇齒間的所有縫隙,是她過去從未吃過的口感與味道。
“果然好吃。”洛銀撕下另一塊雞腿遞給對面趴在矮桌上的小狗,道:“你也吃!”
小狗吃雞腿比洛銀快許多,不過一會兒便連著骨頭一起嚼碎了吞下去,洛銀一抬頭見他舔著嘴角邊的絨毛好似在對自己笑,頓時放下雞腿道:“你怎么能連骨頭都吞了?你還這么小,不能吃骨頭的。”
她捧起小狗,一手掐住他的前身,一手扒著他的嘴要看他嘴里有無大塊骨頭殘留。
這舉動令小狗尤其不適,四足亂蹬地要離開,洛銀見他已經完全吞下去了,便也無法,正準備放下他,余光又瞥到了一點。
她一愣,手中的小狗頓時竄出,一雙圓眼瞪著她似有不悅。
洛銀干咳了一聲,笑道:“原來你是只公的啊。”
“……”
糟糕,小家伙看上去更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