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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的北風像把豁了口的鐮刀,貼著地皮剮進教室。張老師用報紙糊住窗縫的窟窿,寒風還是從磚縫里鉆進來,在孩子們凍得通紅的耳朵邊打轉。煤爐里幾塊碎煤核茍延殘喘地冒著青煙,鐵柱把凍僵的手指頭貼在爐壁上,灼痛感從指尖竄到心尖——這爐子連塊像樣的煤都沒有,燒的是他們從后山拾來的枯枝敗葉。
"都坐好嘍!"張老師敲了敲缺角的講臺,從破棉襖里掏出幾個冰疙瘩似的蘿卜。這些蘿卜在窖里存了整個冬天,表皮皺得像老人家的臉,凍得能敲出梆子響。秀秀盯著蘿卜上發黑的裂口,喉嚨不自主地滾動著。她早上只喝了碗能照見人影的苞米面糊糊,此刻肚腸正絞著疼。
"今天咱們用這個上算術課。"張老師把蘿卜在講桌上擺成一排,霜花簌簌往下掉,"鐵柱有一個蘿卜,秀秀又給了他兩個..."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佝僂的背脊像張拉滿的弓。粉筆灰混著煤煙在他頭頂盤旋,把花白頭發染成了灰褐色。
孩子們吸溜鼻涕的聲音此起彼伏。鐵柱數著講桌上的蘿卜,眼前卻晃動著父親臨行前的背影。那天下著凍雨,父親把最后半袋苞米面倒進面缸,說要去城里給人扛大包。"等爹攢夠錢,給你買帶磁鐵的鉛筆盒。"父親的話和哈氣一起消失在北風里,轉眼都三年了。
"鐵柱!"張老師的教鞭敲在他課桌上,震得鉛筆頭滾到地上。鐵柱慌忙彎腰去撿,后脖頸突然針扎似的疼——是凍瘡又裂開了。去年冬天撿柴火落下的病根,今年入冬就發了膿,結痂的地方總往外滲黃水。
"三個蘿卜。"他直起腰時撞得課桌哐當響。秀秀在斜后方偷偷笑,凍得發紫的嘴唇裂開細小的血口。她棉襖袖口露出灰白的棉絮,像朵開敗的蒲公英。鐵柱忽然想起開春時,他倆在河溝里挖到的那窩田鼠——那些粉紅色的肉團也是這樣瑟瑟發抖地擠作一團。
課間鈴剛響,孩子們就呼啦圍住煤爐。鐵柱把開裂的膠鞋底貼在爐壁上,聞到股焦糊味。秀秀縮在墻角,右手始終插在衣兜里。"藏著啥寶貝呢?"鐵柱湊過去,看見她指縫間滲出的蘿卜汁,在凍得發青的手背上凝成冰晶。
"俺娘給的..."秀秀掏出半截蘿卜,斷面參差不齊像是被啃過。蘿卜芯透著詭異的透明,冰碴子閃著細碎的光。鐵柱想起前天夜里,他起夜時看見秀秀娘舉著煤油燈,在地窖里摸索了半宿。
煤爐突然"噗"地爆出火星,驚得幾個孩子直往后縮。鐵柱摸出兜里焐得溫乎的窩頭,掰下大半塊塞給秀秀。窩頭渣掉在積著煤灰的地上,立刻被不知誰的手抓走了。秀秀的眼淚砸在蘿卜上,凍成小小的冰珠。
下午的日頭斜斜照進來,在黑板裂痕上投下金色的傷口。張老師舉著蘿卜的手直打顫,粉筆字寫得東倒西歪。鐵柱在本子上畫著加減號,突然聽見"咕咚"一聲——后排的栓子暈倒了,腦門磕在桌角上滲出血絲。教室里頓時炸了鍋,幾個孩子撲上去舔他棉襖上沾的蘿卜渣。
"造孽啊..."張老師把栓子抱到爐子旁,解開自己的棉襖裹住孩子。鐵柱看見老師貼身的褂子補丁摞補丁,肋條骨的形狀清晰可見。秀秀突然把剩下的窩頭塞給鐵柱,冰涼的指尖劃過他掌心:"明天...明天我給你帶個好東西。"
放學時,北風卷著雪粒子往人領口里鉆。鐵柱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往家走,忽然聽見身后窸窸窣窣的響動。秀秀從玉米秸垛后面鉆出來,棉褲膝蓋處露出灰黃的棉絮。"給!"她攤開掌心,是顆裹著冰殼的野山楂,不知在兜里揣了多久。
鐵柱咬開山楂的冰殼,酸澀的汁水激得他直瞇眼。秀秀笑得露出缺了門牙的豁口,兩個人在雪地里你追我趕,摔倒了也不覺得疼。暮色里,村小學的破窗戶像只哭紅的眼睛,望著雪地上兩串歪歪扭扭的腳印。
路過秀秀家時,鐵柱聽見屋里傳來咳嗽聲,一聲比一聲急,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秀秀臉上的笑突然凍住了,她攥緊衣兜里剩下的野山楂,轉身跑進飄著藥味的黑屋子。
鐵柱站在雪地里,嘴里還留著山楂的酸味。他想起去年冬天,栓子他爹就是用野山楂就著雪水熬過了三天。村頭老槐樹的枝椏在風里搖晃,投下的影子像極了張老師彎曲的脊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