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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大戰(zhàn)，人界將之稱為“葬花清剿”，意為清理門戶，清理的是琉彌佛祖座下離經(jīng)叛道的弟子，也是后來自成一派的葬花邪教發(fā)起人。

鬼使深刻地記得那次葬花清剿，從他手里超度過去的鬼魅達(dá)到了尋常的幾十倍，很多送來惡地獄的厲鬼，他的生死魂眼卻看不到這些厲鬼身上有任何罪孽，如果只是一個兩個他還能理解——或許是五關(guān)懲戒凈化了他們的罪惡，但是那一陣子送來的鬼魅惡靈，盡大多數(shù)為“純白靈魂”——也就是生前毫無罪孽的靈魂。

因此他記得尤為清楚。

鬼使是個溫文爾雅的君子，面對霍己厭的咄咄逼鬼，也毫不動怒，他溫聲道：“閣下可是當(dāng)年的葬花教主？”

霍己厭內(nèi)心一驚，這么長時間以來，盡管霍己厭怎么否認(rèn)他不是那個大魔頭，但是每遇見一個人甚至鬼都會將他認(rèn)成葬花教主，畢竟占了人家的身體理虧，被他這么一問，內(nèi)心不由地緊張了起來。

小鬼已經(jīng)從他不能輪回的傷心中徹底回了過來，聽著鬼使的話，直直地望著霍己厭。他終于有十足的把握確定這位就是他心心念念的教主了。那一刻，似乎什么都無所謂了，能不能輪回又怎么樣，至少在最后，他還能見上教主一面，死而無憾、生而無怨了。

厲鬼們聽著這個人的身份，有的迷茫不知道他們在說什么，有些則若有所思地點頭，有些驚恐地上躥下跳。

當(dāng)年自成一派的葬花教總部坐落于鏡云城，零零散散的葬花教徒遍布整個四荒八合，但也有些與世隔絕地小地方并不了解葬花教的“威名”。二十五年過去了，再談起葬花教，眾人已經(jīng)不是那么誠惶誠恐，而是咬牙切齒地憎恨，反正這種民憤也沒有人去打壓了，那些修正道的是巴不得讓葬花教淹沒在群眾的唾沫星子中。

鬼使聽霍己厭并沒有立即回答他，八九不離十地猜到了。當(dāng)年閻羅囑咐他注意這位葬花教主的靈魂，一旦入地獄便讓他永世不得超生，因此他對這位葬花教主的靈魂尤為在意。

但是七層的幽冥鬼王卻悄悄找到他，讓他對外稱已經(jīng)判他永世不得超生，不要再追究這件事。實則這么多年，他一直都沒有感應(yīng)到那位十惡不赦的靈魂——也就是說，當(dāng)年那一戰(zhàn)，葬花教主并沒有死。

鬼王冥司對他有恩，他表面上是為輪回殿做事，實則卻是鬼王的手下。

見自己這么唐突地提到了霍己厭的身份，輕咳了一聲道：“抱歉，我眼瞎，認(rèn)錯人了。”然后又轉(zhuǎn)為正題，“這位鬼靈身上有生前遺留的罪惡，罪大惡極莫過于故意害人性命。無間地獄設(shè)立的五關(guān)懲戒恐怕并沒有腳踏實地的完成，否則這些罪惡就會消除一般，而另一半便需要自我的認(rèn)識和改過。這位鬼靈的自我改過良好，想必閣下功不可沒，只是這黑暗罪惡還是沒有凈化到能夠順利轉(zhuǎn)世的境界。或許閣下可以讓這位鬼靈試著重新走一遍懲戒，下次再來吧。”

鬼使的語氣很委婉，就像是對名落孫山的失意秀才一番客套的鼓勵，讓再兇神惡煞的人對著如此知情識趣的一番話也火不起來。霍己厭細(xì)想了一下小鬼之前的懲戒，的確有幾次很馬虎，尤其是最后一關(guān)的火繩地獄，簡直就是沒有經(jīng)歷，霍己厭憤憤，暗自恨起了已經(jīng)飛到天上過逍遙日子的小金烏爺。

鬼使說的很有道理，讓霍己厭無言以對，理虧地放下了自己打腫臉充胖子的架勢，瞬間意識到自己擾了人家的工作，連忙讓開了一些讓后面的厲鬼上去，拉著小鬼回去想別的辦法了。

小鬼有些愣神，莫名其妙地跟著霍己厭走，一路上還被霍己厭嘮嘮叨叨地訓(xùn)了一頓。霍己厭自己跟自己生氣，對小鬼沒好氣地說：“你說說你，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全部功虧一簣，你對得起我嗎！”

小鬼不知道聽了哪一句，他立刻回答：“對不起。”

霍己厭根本沒有細(xì)想小鬼的這句對不起到底是對不起什么，繼續(xù)自言自語地碎碎念道：“現(xiàn)在對不起有什么用，我的時間用完了，根本來不及陪你再來一遍。我回去該怎么交代！”

小鬼又立刻回答：“不用陪我了，浪費時間。”

霍己厭這才有點意識到小鬼有些不對勁，他轉(zhuǎn)頭望著小鬼，小鬼深邃的眼中看不出情緒，實在要說是看不出，不如說是看不懂。霍己厭怕自己這么一直責(zé)備會打擊到小鬼，擔(dān)心地問：“怎么了？”

小鬼像是有些魔怔了一般，沒頭沒尾地道：“教主終于長大了嗎？”

霍己厭這下才意識到了事態(tài)的嚴(yán)重性，他摸住小鬼的臉，別是被打擊傻了吧，看來教育這種事還得循序漸進(jìn)，光責(zé)備只會適得其反。忽然，霍己厭兩手捧著的小鬼臉上落下了清明的淚水，霍己厭驚愕地愣住了。

鬼魅是沒有淚腺的，他們的淚水是靈魂所化，魂盡淚止。霍己厭手忙腳亂地給小鬼胡亂擦臉，試圖止住他的淚水。女人哭他見得多了，只要哄哄便就好了，男人哭他還是第一次見，何況是個男鬼，這是在用生命哭泣啊！

霍己厭皺著眉急忙安慰：“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太心急說錯話了，你別哭啊。我會陪你的好不好？”

做了鬼一般沒法哭，可是一旦開了“閥門”，非得哭盡了魂魄才能罷休。霍己厭看著小鬼的眼淚就這樣毫無止盡地流個不停，身體也隨著眼淚的流逝而變得透明，在鬼火下顯得熒熒。

霍己厭心急如焚，再這么下去必定是個魂飛魄散的下場。無間地獄此刻難得的安靜，鬼魅和獄卒們都去向善殿看熱鬧了，而肥臉已經(jīng)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上去復(fù)命去了，如果小鬼還能接下去接受懲罰，就會換一個獄卒過來接手。所以此刻，連個讓霍己厭求助的鬼都找不到。

霍己厭一時焦急得不知該如何是好，這輩子都沒有感覺這么無助過，甚至連最后死在弟弟手中也只有那一瞬的釋然。可是此時此刻，他的心就好似隨著小鬼的靈魂一同在一層層地剝離，剜心之痛無以言表。

小鬼臉上依舊沒有表現(xiàn)出多大的情緒，連哭都是如此楚楚動人，像是一種快要撒手人寰的釋懷，那種視死如歸的超然灑脫讓快要急到火燒眉毛的霍己厭很氣惱，他正色喚了一聲：“顧護(hù)法！”

小鬼明顯一怔，從魔怔中出來，淚水明顯收了收，可是依舊沒有停止，兩眼淚汪汪地望著喚出“顧護(hù)法”三個字的霍己厭，喃喃自語道：“教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