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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柏謙事先已讓秘書聯系過,知道高級的婚紗定制從出樣,到選料,都需要很長時間,這一次,他們的時間很倉促,他也是想找一家最快最好的,聽海欣這樣說,也就沒客氣,“那你真是給我雪中送炭了,我正在考慮去哪一家,那就麻煩你引見一下,要怎么謝你,你說吧。”
海欣就笑,“謝什么謝啊,還不是要你自己花錢,有空的話,你請我吃頓飯就行了。”
虞柏謙笑道:“那是當然的,你住哪里?”
“我有朋友在香港,我住她那里,你們旅館訂好了嗎?”
“定好了,我們住四季。”
海欣就沉吟了一下,“要不等下我就帶你們過去吧,先把正事辦了,你們還有空可以玩一下。”
虞柏謙就鄭重其事地謝過她,出關手續辦完以后,三人就一起離開了機場,乘了出租車,直奔中環。
到了婚紗店,海欣的朋友已在等著,她是個華裔美國人,能說中文,但明顯英文更流利。聽說他們要得很急,就流露出為難的表情,說定制大概有點困難了,因為要在美國做好再運過來的。辛蕙看見店里掛滿了婚紗,每一件都很夢幻,她心里已經很滿意了,就說:“那就買現成的吧。”
虞柏謙瞥她一眼,“你就是好打發。”
她笑著說:“我幫你省錢,你還不高興。”他點頭,“高興,我很高興。”
海欣笑著看他們倆,虞柏謙一眼瞥見她的表情,說:“怎么了?”海欣笑著說:“男人結婚了,是這種樣子啊。”
虞柏謙說:“怎么,后悔了?巖澤求婚的時候,你可是拒絕了。”
她聳聳肩,好像很輕松,“怎么可能,你看我現在多自在。”
辛蕙像做了一個夢。那么多的婚紗,海欣陪著她一件件試過來。她們到了樓上,整個展示廳是深色調,墻面是藍灰色的,仿佛幽藍的夜空,什么都沒有,然后就見一件件白色的婚紗掛在那里,燈光打下來,每一件婚紗,都像在等著一個仙子來穿。
她最后選中了一件修身款的,尺寸也非常合適,她站在試穿臺上,身前是三面環繞的鏡子,她看著三面鏡子里的自己,她問海欣好不好看。
海欣幫她整理著裙裾,拽地的裙擺,把橢圓的試穿臺都整個覆蓋了,也難怪婚紗不能隨便試穿,海欣看著鏡中的她,由衷地贊美,“真漂亮。”
辛蕙總覺得她的眼神不對,像在回想什么,果然,隔了幾秒,就聽她說,“晏菲長大了,大約就是這個樣子。”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辛蕙聽在耳中,卻如雷貫耳一般。
她不由自主就問:“我和她,真的長得很像么?”
海欣愕然了一下,仿佛這時候才發覺自己說錯了話,然后就問:“你聽說過她?”辛蕙點頭,海欣說:“allen告訴你的?”
辛蕙不好意思說不是,于是又含糊地點頭。
海欣便笑了,說:“他倒是坦白。”可是接著又說了一句話,辛蕙以為自己聽錯了,可那句話卻真真實實地灌到她耳中,海欣說,“其實有件事,你們一直誤會了,我剛剛也告訴了allen,晏菲沒有死,她還活著。”
辛蕙看見鏡中的自己,眼睛難以置信地睜大了。陳晏菲沒有死,她還活著。
這時候,她才意識到,虞柏謙一直在樓下,他沒上來。她腦子里空了幾秒,想象了一下這個消息對自己的沖擊,再試著代入了一下虞柏謙的感受,她對身邊的服務小姐說:“就這件吧。”
服務小姐用稍許別扭的普通話問她,要不要叫你的先生上來看一看。
她搖頭,說不用了,就這樣吧。服務小姐就笑,說:“也是哦,這么漂亮的婚紗,到結婚那天再讓新郎看見,他會更加愛你的。” 海欣也笑著附和。
她小心翼翼地脫下婚紗,讓服務小姐給她包起來,然后她和海欣來到樓下。一出樓梯,就看見了虞柏謙,他在櫥窗后面站著,面朝著大街,她們來到樓下,他一點都沒發覺。還是海欣叫了他一聲,“allen。”
他這才像是回過神,轉過頭,看見她們,臉上隔了幾秒才露出笑容,也許是心理作用,辛蕙覺得他的的笑容有點勉強。他看著她,問她選好了沒有,辛蕙點頭,“選好了。”他竟然也沒說要看一看,就像迫不及待要離開似的,馬上拿出銀行卡,就刷卡交錢。
店里很多的鏡子,辛蕙就看見自己站在那里,有那么一兩分鐘,就聽著海欣和她的朋友用英語聊天,又聽見虞柏謙和店里的收銀小姐對話,他在問,婚紗能不能快遞到g市。服務小姐說可以的,他又問幾天到,得到了明確的答復以后,他留了地址。
她聽見海欣問他,“辦完了?”他說是。海欣又幫他確認一遍,婚禮前一定能到,這才說:“這個忙,我算是幫完了。”
婚紗的事,算是搞定了。虞柏謙請海欣去吃飯,三個人就在中環找了家很有名氣的粵菜館。餐廳很高級,鋪華麗的紫色地毯,餐具也精美絕倫,主打的都是傳統的高端粵菜。
辛蕙覺得一餐飯好像一晃而過,有些破碎的印象。
二月底的香港,氣溫好像很暖和,她脫了外套,只穿一件套頭毛衫,窗外有溫暖的陽光,巨大的芭蕉葉子盈盈閃光。菜品很精美,她閉著眼都能如數家珍,每道菜都歷歷在目。橙汁蝦球,荷葉飯,清蒸蘇眉,皇室貴族牛柳,等等,每道菜都別有風味。
她聽著虞柏謙和海欣聊很久以前的事,那些人名、地名都是她不知道的,一晃,海欣已在告辭了,她在對虞柏謙說:“你不去看看她嗎?”
辛蕙就感覺自己緊張得渾身冒汗,她就像一只紙老虎,遇到了真的,立刻就現了原形。一晃,街邊就只剩了她和虞柏謙,海欣乘坐的出租車只剩了一道風。
她站在街邊,周圍是無窮無盡高樓大廈,每個都像火柴盒,長的,方的,扁的,圓柱的,三角的,一個挨一個,豎向天空,玻璃幕墻閃閃發光,人站在街道上,就像置身一個幽深的谷底。
她看著周圍,虞柏謙也像在看著某處,不知為什么,他們一直沒有交談,然后辛蕙恍惚地想起來,好像從聽說陳晏菲還活著那一刻起,她和虞柏謙就沒有好好說過話了。
她有點心慌,想和他說點什么,可一時不知道怎么開口。還是虞柏謙轉過頭來,先對她說:“婚紗已經訂好了,我我有點急事,想去一趟美國。”
她腦袋嗡地響了一下,盡量讓自己保持鎮定,問他,“你去幾天?”
他低著頭大約也在思考,辛蕙提醒他,“還有十來天,我們就要舉行婚禮了。”
他卻很固執,“我知道,我會盡快趕回來的。”
她不知為什么全身發冷,這樣的虞柏謙很陌生,其實她還沒學會怎么拉住他,但她不想讓他去,她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表情說的,她問:“你能不去么?”
虞柏謙望著她,她從沒像這一刻一樣,渴望從他的眼睛里看到點什么。以前,她和他吵架,這雙眼睛也曾有冷冷看著她的時候,可那時候,即使是那樣冷漠,她也不慌,而不像這一刻,他要離開她,去找還活著的晏菲。
她又問一遍,“你能不去么?”他沒回答。
周圍洶涌的喧囂向她涌過來,車聲人聲,懸在頭頂的廣告牌,在逼仄的街道上奔馳的汽車,密集的高樓大廈,統統向她涌過來,她急出了一身的汗。
一晃已是機場,他還是要趕去美國,她竟然追到了機場,就像電視里的劇情一樣,她看見自己在奔跑,他已經要入閘了,她穿過人群向他跑過去,可是繞來繞去,總有人擋著她,于是她只能大聲地喊他的名字。
有人在搖她,又像在叫她,她艱難地睜開眼睛,對上虞柏謙的臉。他望著她,“做噩夢了?”
辛蕙覺得身子很沉,夢里的那種感覺還在,過了好半晌,她才慢慢想起來。有些是真的,而有些是假的。她竟然做了一個這么逼真的夢,夢的前半部分都是真實發生過的,海欣是陪著她試婚紗,射燈下,一件件如夢似幻的婚紗,這些是真的,連后面他們三個在粵菜館吃飯,也是真的。
只有海欣說晏菲還活著,是假的。這是她自己想象出來的。
“穿著毛衣睡覺,難怪你要做噩夢。”虞柏謙的頭發梢還在滴水,他拿起毛巾擦著,“我聽見你在喊我,你夢見了什么?”
她無聲的笑。還好是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