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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林山河終歸是他父親,有些話他也沒法甚說。
林山河沉默了片刻,說:“你去安排,下午我要去會會那小子。趁著小蘿卜不在,跟他說清楚?!?
林瑞陽有些無奈地笑了笑:“行?!?
會面被安排在了林氏旗下的連鎖酒店,程蘿跟方嘉平他們聚餐的那一家。林山河早早就到包間里等了,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十分鐘時,段緒姍姍來遲。
包間門打開,林山河瞧見門外只有他一個,笑笑,說:“一個人來的?倒也稀奇,我還以為你又得拎上三十多口子黑白兩道的,過來給我個樣瞧瞧呢。”
段緒完全無視他的敵意,很不拿自己當外人地拉開一個凳子:“紀家的事兒您都聽說了?”
“段大總裁行事張揚跋扈,是生怕我沒聽說呢吧。”林山河冷哼,抬了抬下巴:“坐吧?!?
兩人隔著桌子相對而坐。
“林叔。”默了一默,段緒率先開口:“我為上次的事兒跟你道歉?!?
“甭。”林山河擺擺手:“段緒,跟紀耀榮的過節是我們林家自己的事兒。沒有你,瑞陽也能擺平。所以你別以為我會承你的情。以后也不需要你多管閑事?!?
段緒無奈地笑笑:“我是說——上次在片場的事兒。我態度不好,沖動了,您多包涵。”
“哼?!绷稚胶硬恍?,仰頭喝了杯茶。
沖動了?
大搖大擺地在他這個親生父親面前顯擺什么“程蘿抗拒回家的真相”,現在又假惺惺回來道歉,什么玩意兒?
林山河沉著臉,伸手去拿茶壺。
段緒先他一步把茶壺拿了起來,站起身替他想替他倒滿。林山河不領情,把茶杯拎到一旁。
好在段緒跟程蘿相處慣了,熱臉貼冷屁股也不是一回兩回,于是滿不在乎地笑了笑,說:“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
林山河脊背一僵,有些難以置信地望向他。
此時的段緒已經斂了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模樣,恭敬得真有個小輩的樣子:“畢竟你是程蘿的生父。如果沒有你,也就不會有她。你有權知道真相?!?
林山河長長嘆了口氣:“你說吧?!?
段緒放下茶壺,坐回遠處。他盯著虛空看了一會兒,淡淡道:“從哪開始說起呢……”
頓了一頓,他說:“其實,程蘿一點都不抗拒回林家。可能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其實很想回家?!?
林山河聽得云里霧里:“那她為什么不回來?我已經答應,讓她跟宋阿婆住在一起了。”
“跟阿婆沒關系?!?
段緒思索了半晌——他一貫是干脆利落的人,從未吞吞吐吐過。可程蘿這件事兒,頭一次讓他變得優柔寡斷起來。
須臾,他復又開口:“程蘿不是不想回家,而是怕你跟林瑞陽失望?!?
“失望?這是什么意思?”林山河滿臉不解:“我們為什么會失望?”
“因為她得了一種病。”這句噙在段緒嘴邊很久的話,終于沖口而出:“是多巴胺還是什么的,分泌不足,引起的感情障礙。她感覺不到高興難受,不會哭,也不會笑。她怕處不好跟你們的關系,怕沒法回應你們給予的親情?!?
“這——”
一瞬間,疑惑、震驚、恍然大悟,全部爬上林山河的眼角。他百感交集,半晌,問道:“這孩子有看過醫生嗎?”
“不知道?!倍尉w搖頭:“你看她現在,好像什么問題都沒有,該笑的時候笑,該沉默的時候沉默。你看著她信手拈來,其實她練了好久好久,就為了看起來跟正常人一樣。”
林山河頓時有些說不出話來。
對正常人來說再普通不過的喜怒哀樂……那孩子感覺不到?
可她面對鏡頭、面對任何人的時候,并沒有露出哪怕半點異樣。
他第一反應,是段緒在騙他??勺屑毾胂?,如果真是這樣,一切卻又都能說通了。
“她不怕跟陌生人相處,因為她早就練會了??擅鎸τH人,她就有點不知所措了。這么多年,只有一個宋阿婆陪著她,她沒有爸爸,也沒有媽媽,她怕自己扮演不好一個女兒的角色。她怕你們覺得她是個怪人,更怕自己做出什么不恰當的事,給林家抹黑?!?
林山河緊緊擰起眉頭,心里泛起一陣沉重的心疼與酸楚:“她怎么不跟我說呢……”
段緒看了看他,將目光偏向別處?!拔业谝淮我姷剿臅r候,她在哭。那天林翰把她甩了,她流了好多眼淚。后來,我又見過她游刃有余地參加各種各樣的宴會,笑得比誰都甜。但無論是哭還是笑,那些情緒就好像不出于她本心,而是一種偽裝。我一開始就想,這丫頭也太會裝了。直到她告訴我真相,我才知道,對于她來說,那不是偽裝,而是一種折磨。”
林山河默默聽著,心里像是被一刀一刀地凌遲。
他對不起芮云,更對不起他們的女兒。
“程蘿曾經跟我形容過,那是一種什么感覺?!倍尉w不理會林山河的沉默,兀自說道:“她說,就仿佛上帝把她所有的感官都調小了音量。她聽不到,也看不到。那不是冷漠,而是無感、無助。”
聽到這,林山河終于忍不住了:“你想讓我怎么做?”
“她害怕讓你們失望,因此遲遲不愿意回家。我想,該你跟林瑞陽主動一點,找她回家吃頓飯,給她一棟房子,讓她跟阿婆住在一起,你時不時帶點好吃的去看看她。也許局面就打開了。你別看她平時好像很強勢的樣子,實際上她膽子很小。你越是克制,她越退縮?!毕氲街Z西亞海灘上的那次談心,段緒想,這該是最好的方法。
林山河凝眸看他,忽然覺得,對面這個性格跋扈、棱角堅硬的年輕人再不是他印象里的那個模樣。
他有些不認識段緒了。
小程蘿膽子很小,你越是克制,她越退縮。
林山河推敲著這句話,越想越覺得有道理。半晌,他問:“你不怕我把她接走之后,就不讓你們見面了?”
段緒輕笑:“只要她高興就行。”說完,他又補了一句:“而且你不會。”
林山河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