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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太會來事也不好,喜歡抄近路,就注定會繞遠路
神經內鏡下經鼻蝶竇垂體瘤切除手術。這是醫學上的表達,更直白的解釋是從把鼻子切開,掀掉一部分,再給腦袋打個洞,把五毫米的內鏡塞進去,在腦子里找啊找,找到要切除的部分,切掉之后,再拉去做個術中核磁。確認切干凈之后,就把支離破碎的腦子和鼻子縫起來,宣布手術完成。
下午,楊潯要動這個手術,病人是個 72 歲的退休女性,有基礎性疾病,腫瘤已經影響視力,她在無人攙扶時,走路會撞墻。
這算是垂體瘤里比較簡單的一種手術了,有經驗的醫生做起來駕輕就熟。可楊潯竟然還還一副不放心的樣子,對著術前幾張片子橫看豎看。
小張完全不想尊重他。換做他是病人,決計是信不過楊潯的。一個哈欠連天的大個子,抓蘋果吃的樣子都像是狗熊。現在要讓這狗熊穿上白大褂,大爪子捏著手術刀在腦子里翻找,怎么想都有些滑稽。
雖然實習生不會留院,之后還要去其他科室輪換,但小張相信結交有前途的醫生總是有大益處的。神經外科的兩位醫生,他自然押寶文醫生:人緣好,看著也圓滑,只要技術過硬,手拿大課題,一看就是高升的面相。
至于楊潯,還是先讓他把外表打理干凈,再好好睡上一覺吧。
進了手術室,一切按部就班展開,麻醉后的病人已經被塞入內鏡,硬腦膜已經撕開,放大后的腦內影像投放在顯示器上。楊潯盯著屏幕開始刮腫瘤,小張覺得有些無聊,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楊潯的手上依舊在動作,卻忽然道:“你們有什么問題想問嗎?現在可以問。”自然是對學生說的。
“我現在不方便打擾楊醫生你。”小張接話道。
“你累了可以出去,不用待在這里。”他的語氣很冷,依舊盯著上方的顯示器看。
“沒有,我不累。”
“你一直在打哈欠。我看你也沒什么問題想問,那就出去吧,手術還要持續很久。”
戴著口罩又背對著他,也不知道楊潯是怎么發現的。小張緊張起來,弄不懂楊潯為什么要針對他。難道是昨天沒買飲料讓他記恨了?這么大的個子,怎么配這么小的心眼?
小張本想解釋幾句,可緊張起來就習慣性抓頭發,巡回護士立刻呵斥,道:“別亂摸。”口罩后的臉熱得發燥,一陣無地自容,他灰溜溜地就離開了手術室。
未曾想,他和病人是前后腳出的手術室。通常兩個小時的手術,楊潯只花了一個小時多十分鐘。小張詫異道:“為什么這么快?”
小趙跟了全程,解釋道:“楊潯沒做術中核磁,節省了時間。病人年紀太大了,他說不想麻醉時間太長,速戰速決。他說肯定切干凈了。”
“他怎么確定的?有內鏡看不見的地方,不做核磁很容易有殘留的。”如果有殘留,可能需要二次手術。
“他說,反折區雖然沒法用內鏡完全看清,但只要術前核磁做的仔細點,做一個基本的建模,可以通過經驗刮,還有他基本沒刮破海綿竇,用明膠只是稍微壓了一下。創口小,處理起來就快。真學到東西了,他說術前要依靠儀器,術中就別太依賴儀器。”小趙感嘆道:“楊醫生真的很厲害,微創中微創,奧克姆剃刀。”
此話一出,小張對小趙也有些改觀。本以為她就是個紅臉蛋的胖妞,原來也是讀過幾本書的。
奧克姆剃刀原本是個哲學概念,意為‘如無必要,勿增實體’。用在外科手術上,指的是一切環節從簡,減小手術創傷,減少手術環節,盡最大努力保存病人的體力。
否則,一個經典笑話就會成為現實:手術很成功,病人卻死了。可能是術后感染,也可能純粹太虛弱。
在科室關系上,這也是個大優勢,麻醉錢少事多又關鍵,手術一超時,就是麻醉醫生的超額工作。楊潯和麻醉醫生關系親,證明他手極快。
病人清醒后再做核磁檢查,證明了楊潯并非托大,腫瘤沒有殘留。他確實處理得很干凈。
看來這狗熊也不是浪得虛名。小張有些后悔,沒用心討好,還把人得罪了。緩過勁來,他才想起來另一個細節:這是四級手術。主治醫生應該在主任的指導下完成,主任確實是來過,影子閃了一圈就走了,說了幾句話,也不是沒有指導。
真出了事,整個科室都擔責,敢這么雙脫手,是從上到下都信得過楊潯的技術。
他悄悄發了個條微信給楊潯,道: “不好意思,楊醫生,之前忘了給你買飲料了,手術室里還給你添亂了。”
好幾個小時過去了,楊潯終于回復道:“你哪位?”
小張只能去找小趙幫忙,小趙領他去見了張懷凝。張懷凝聽完前情睜大眼,一臉嚴肅道:“要命了,你完蛋了,你把楊潯得罪了,他特別兇的,小心你的實習報告過不了關。”
“真的嗎?”小張也緊張起來。
張懷凝笑道:“假的。怎么會呢,他這個人心眼比水管都粗,他問你是誰,就是真的不記得你了,每天有一堆病人家屬加他呢。多大的點事,你別放在心上。他幾乎是我們醫院脾氣最好的了。”
“那誰是脾氣最差的呢?”小趙問道。
“當然是我啊,我可壞了。你們兩個小可愛也別栽在我手上噢。”張懷凝狡黠一笑,半開玩笑,“你要真放心不下,我這個壞人就陪你們去找他,問清楚怎么回事。這個時間他應該在吃飯。”
已經是下班時間了。與醫院隔了兩條街,有一家不起眼的燒鴨叉燒連鎖店。楊潯坐在正對廁所的一張桌子上吃飯, 點的是燒鴨飯。
張懷凝上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這才慢吞吞抬頭,對著她微笑。
聽完全因后果,楊潯一臉呆滯,道:“什么飲料?”他的意識好像還懸浮在外太空。愣了愣神,他才反應過來,“昨天喝飲料了?哦。那挺好的。你們餓不餓,可以點燒鴨飯吃。”
張懷凝道:“你干嘛和他說那種話啊。搞得他很緊張。”
“誒?我對每個學生都這么說的。本實操中很多問題必須要當場問,過一段時間再開口,細節都淡忘了。他沒問題的話,站著很累的,一直打哈欠我也會困的。”
“現在放心了吧?”張懷凝對著實習生笑道:“我說了他就是那種腦子缺根筋的人,想到什么說什么。看著很高大,很嚇人,其實是吃素的。”
打發走兩個實習生,張懷凝不禁感嘆道:“張盛這小子心眼挺多的,知道從我這里來探口風,還不是主動提,讓小趙來幫忙。”
她笑著拍拍楊潯的手背,道:“不過這樣也好,你這種傻乎乎的實心眼,專克他這種心眼多的。”
楊潯又打了個哈欠,道:“你不喜歡他啊。我還以為你喜歡這樣心眼多的?”
“你怎么會這么想?”
“檀宜之也是這樣的吧。”
“好端端的你干什么提他啊?我真是弄不懂你,你到底是真傻還是裝傻啊?怎么總是語出驚人?”
“可能吧。你吃燒鴨飯嗎?"他還是一臉心不在焉,好像根本沒認真聽。
楊潯和張懷凝先是同學,再是同事,可謂緣分匪淺,掐指一算,他們認識也快有十年了。
剛入學時楊潯很少說話,也沒什么朋友。同學們都偷偷給他取外號叫假混血,因為他人高馬大,輪廓深,眼睛顏色又比多數人淺一號。
他還是個木頭般一成不變的悶人,從言談舉止一路擴展到衣食住行。他每天吃的菜都很固定,早上豆漿一個包子,午飯是青菜雞肉或者鴨肉,晚上多半會吃面。他的衣服也總是那幾套,不是黑就是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