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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么愛她,她怎么舍得罵你呢。”李從文安慰她。
“我啊......我因為一百塊錢,錯過了和她的最后一次見面。”
眼淚落下的瞬間,窗外的霧氣再度彌漫,一如多年前那個白蒙蒙的車站。
接到父親電話的時候,在凌晨叁點多,天還是鴉青色,邊緣處暈染著城市的霓虹光暈。
“小芝,你媽媽快不行了,醫生說最多也就今天的事兒了,你看看什么時候方便,盡量回來一趟吧。”
商量的語氣壓得程芝倍感沉郁。
梁家馳出差了,她思來想去還是決定不告訴他,免得他工作時分心。
火車站在遠郊,黎明時分,墨綠的車棚里還灌著層白蒙蒙的霧。
程芝買票時,看到兩個時段,前后只相差半個小時,票價卻差了一百多塊。
她猶豫片刻后,買了便宜的那張。
自從幫梁家馳還了那六萬多的欠款之后,他們的生活就過得比較拮據,“省著點花”成了口頭禪。
程芝甚至連買菜時的一兩毛都開始斤斤計較。
“可是偏偏我就晚了這半個小時。”
幾經周折,終于趕到醫院時,母親卻已經與世長辭。
從不沾煙酒的父親在陽臺上抽了半盒煙,滿地狼藉卻比不過他內心的瘡痍。
程芝忍著眼淚坐到病床前,輕輕握住母親的手,試圖捂熱那份冰涼。
不說話沒關系,母親本就寡言。
不回應也沒關系,只是睡著了而已。
她自欺欺人的想著。
下葬那天,親戚們都安慰她,說她已經盡力,只是造化弄人沒趕上。
“根本不是造化,是我的吝嗇和僥幸讓我沒能見到她的最后一面。”
如果那時候沒買折價車票,沒有省那一百塊錢,如果......
外人不知道,她卻很清楚自己的罪孽有多深重。
李從文靠邊停車,靜靜地聽她哭泣。
他不擅長安慰人,況且那些道理程芝都懂,只是不愿接受而已。
和梁家馳提出分開的那天,是母親的生日。
葬禮結束后,活著的人依然要為生活奔波勞碌,程芝重新回到工作崗位。
不過之前因為請假太久,她的很多工作都被分給了同事,工資也理所當然的清減許多,升職更是遙遙無期。
梁家馳為了還她的錢,身兼數職,每天的休息時間不超過叁個小時,大部分時候回到家,吃光桌上留的飯菜后,洗漱完就直接躺在沙發上將就著睡。
因此雖然同住一個屋檐下,他們的交流卻越來越少。
有次梁家馳終于不加班,兩人難得休息,一起坐在客廳里看電視,卻找不出話題可聊,說過晚安之后就背對背睡了。
梁家馳回到家已近深夜,推開門時,屋里很暗,茶幾上亮著一簇燭光,程芝清麗的五官在搖曳的光影里顯得分外皎潔。
可是神色太憔悴,像層單薄的月亮。
“停電了?”梁家馳按亮客廳的燈,看到奶油蛋糕時,疑惑的皺起眉,“今天你生日?”
程芝搖頭。
“那是我生日?”梁家馳說完笑了一聲,“我記性沒這么差吧。”
“我媽的生日。”程芝一臉平靜的看向他。
“......”梁家馳斂了笑意,“對不起。”
往常程芝都會好脾氣的說沒關系,這次卻沒回應,拿起塑料刀切開蛋糕分到盒子里。
“我媽很喜歡吃糖食,經常自己做些綠豆餅啊,雞蛋糕之類的。”程芝嘗了一口奶油,眼淚滑到嘴邊,被她咽下,“但是她生病以后,醫生說要戒糖,然后我和我爸就不讓她吃了。”
梁家馳佇立在原地,心里滿是愧疚之意。
“去年,你過生日的時候,她給我們蒸了小米糕,還裝了兩罐桂花蜜寄過來你還記得嗎?”程芝不看他,緩慢的吃著蛋糕,每一口都咽得艱難,“那些桂花,是她自己去樹上搖下來的。”
母親的性子很溫柔,父親把她照顧得很好,即便在俗世里活了那么多年,依舊保留著純真和善良。
哪怕是最后的那段日子里,也沒有過忿然與憎恨,反而是安慰別人的那一個。
對梁家馳也很好,還總要程芝體諒他。
“芝芝,對不起。”梁家馳走到她對面,拉開椅子,手握著椅背尋求到支撐感,“真的對不起。”
程芝看著他的臉,那雙漆黑的眼瞳里少了意氣和從容,多了疲憊的鈍感。
“這是第幾次道歉了?”
梁家馳聽著她淡漠的語氣,抬手捏了捏眉心,“這段日子,我確實太忙了......”
程芝仿若未聞般別開視線,靜靜看著搖曳的燭光。
“夠了。”
“芝芝......”
室內一片昏沉,梁家馳看不清她的模樣,積壓已久的慌張情緒驟然涌上心頭,伸手越過燭光想要碰她,卻被避開。
程芝低頭,吹滅了蠟燭。
短暫的明亮歸于黯淡。
“我們分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