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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幽暗的歲月,也曾感到彷徨。】—《藍蓮花》.許巍
“程芝?”女人皺眉,想了幾秒后,認真搖頭,“沒什么印象。”
“是嗎。”
梁家馳的目光暗淡許多,恢復若無其事的模樣。
“因為鎮(zhèn)上大部分人都信程,而且鎮(zhèn)里還劃分了幾個村和隊,我確實沒怎么聽說過這個名字。”女人看出梁家馳的失落,補充,“要不我?guī)湍愦蚵牬蚵牐俊?
其實有心去找,梁家馳又怎么會錯過這么多年。
他只是不敢面對現實,卻又卑鄙的期待著浪漫意外。
程芝以前總說他是個渾蛋,那時他總否認,事隔經年,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渾蛋。
程芝離開以后,別人都說梁家馳的變化簡直是脫胎換骨的程度。
他收起了往日的棱角與氣焰,模仿著成為了一個世俗認可的好人。
性情平和,孝敬父母,尊重朋友。
還制定了細致周詳的人生計劃,努力工作賺錢,升職加薪后投資創(chuàng)業(yè),變得上進變得成功。
也變得淡漠。
和程芝分開的第叁年,他遇到了譚宜春。
她的品性與家境都無可挑剔,完全是他計劃中的理想妻子。
和譚宜春定下婚約的那一刻,梁家馳下定決心要將程芝留下的痕跡抹去。
臥室墻上張貼的海報早已褪色,邊緣處起了卷,她喜歡的明星兩年前宣布了息影。
沙發(fā)上擺的抱枕本來是一對的,另一個卻不知所蹤,玻璃茶幾上蒙著灰,被他棄用很久了。
陽臺角落里堆砌的瓶瓶罐罐里全是干裂的泥土,只有一顆仙人球還冒著零星的綠意。
她一直用的杯子被譚宜春無意間打碎了,常去買油鹽的那戶小賣部也已經倒閉。
相處七年,當時只道是尋常,一番收拾下來,屬于程芝的東西其實寥寥可數。
梁家馳刻意忽視的一切,終于化作可有可無的塵埃。
叁十歲那年,他和譚宜春結婚,過著相敬如賓的婚姻生活。
來年有了女兒梁渡。
譚宜春依賴他,信任他,也夸贊他是全世界最稱職的好丈夫。
對女兒來說,也算是位合格的好父親。
梁家馳從這些評價里找到存在感,又迷失在這些不值一提的贊美中。
人生計劃已經完成了大半,他本以為之后也會繼續(xù)平穩(wěn)順遂,按部就班。
直到譚宜春打破了平衡。
她越來越愛他,對他也越來越好,婚姻關系衍生的占有欲如枷鎖一般套住梁家馳,也束縛她的自由,卻始終得不到想要的回應。
獨角戲慘淡落幕。
譚宜春提離婚時,說自己很愚蠢,試圖用火柴融化冰川。
梁家馳無話可說。
想起往事,再看著因為沉迷于動畫片,眉開眼笑的梁渡,梁家馳的心情更加復雜。
她長得更像媽媽,從前他和譚宜春帶著孩子出去,外人都打趣梁家馳,說孩子好像一點沒遺傳到你的基因。
譚宜春的性格比較敏感,每次聽到這番話,都會很介意,更擔心梁家馳多想,不厭其煩的和人解釋,“哪里不像了,仔細看其實更像家馳。”
梁家馳對此卻不以為意。
不像才好,像他,可真沒什么好的。
女人看梁家馳有些興致闌珊,好心提議道,“要不這樣吧,你要是不介意的話,咱們加個聯系方式,我問到人了好告訴你。”
回嘉陵鎮(zhèn)的大巴車在門外的站臺棚子里停下,候車廳里傳來催促聲,梁家馳自嘲一笑,謝絕她的好意。
“沒關系,不用幫我問了。”他指了指外面的車,對梁渡說,“我們得走了。”
女人見狀,也就不再說話了。
梁渡和小姑娘不舍的道別,跟著梁家馳朝大巴車走去。
眼看著父女倆快要上車了,女人忽然提高音量喊了一聲:“希望你能找到她!”
梁家馳停下步子,愣了一會兒后,背著身朝女人揮了揮手,以作告別。
大巴車途經六個鎮(zhèn),車程大約兩個多小時。
梁渡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又對鄉(xiāng)下的風光產生了興趣。
近年來政府提出了“新興鄉(xiāng)鎮(zhèn)”的方針,許多老房子都改造成了清一色灰瓦白墻的江南民居造型,隱沒在森森綠意中,確實有世外桃源的風范。
越往山林深處去,風景和空氣便越清新,梁渡拉著爸爸的手,很是著迷的看著圍欄外飛逝的山野和更遠處斑斕的花田。
梁家馳看了下時間,才發(fā)現已經五點多了,日暮時分的光線最美,天際浮動著淺藍的云彩,隨風擦過連綿起伏的山麓,橙黃的夕陽照亮山澗里的一江靜水,遍生蒼苔的礁石也變得閃閃發(fā)光。
乘客不多,司機也靜默,車廂里流淌著清香和鳥鳴。
車子路過幾處民宅時,放緩了速度,梁渡看到一個老婆婆坐在門前的壩子上,手里顛著篩子,好像在選花生。
一老一小,隔空對上了視線。
老婆婆朝她露出個慈祥的笑容,梁渡愣了一瞬,還沒來得及回應,老婆婆已經成了倒影。
她轉過頭,輕聲對父親說,“剛才那個婆婆長得有點像奶奶。”
梁家馳摸了摸她的頭,“是嗎。”良久后,“奶奶在家等我們呢。”
梁渡看著他平靜的神情,點點頭,“嗯。”
沒多久,梁家馳接到父親的電話,問他到哪兒了,又說已經有些親戚到殯儀館吊唁了,他計劃在酒樓包兩桌飯菜。
“最多還有半個小時了,你先去酒樓定桌子。”
梁家馳揉了揉太陽穴,和父親商議完關于葬禮的瑣事后,摘下眼鏡靠著椅背長長吐了口氣。
身心俱疲。
先前絢爛的晚霞如今只剩薄薄一層落日余暉,山林漸暗,穿過幽深的隧道時,車廂里的白熾燈驟然變明。
一明一暗,像夢境的開關。
司機打開了晚間電臺,許巍蒼涼低沉的嗓音飄蕩在寂靜的空間里。
“穿過幽暗的歲月,也曾感到彷徨。”
上高中的時候,學校在市里,他每個月回家一次,都是坐這趟車,那時候很風靡《藍蓮花》這首歌。
尤其是男生,每人都能哼上兩句“沒有什么能夠阻擋,你對自由的向往。”
對于滿腔熱血,意氣風發(fā)的年輕人來說,這些灑脫狂放的歌詞令人心向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