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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簡單點看,瑤州作為天下聞名的糧倉,這回不僅受災地區的存糧全部告廢,今年的收成也會大受影響……糧食減產,供不應求下,價格自會跟著走高;而某些未曾受災、甚至早有準備的糧商,便能因此大發一筆災難財。
但平心而論,就算真有糧商存著囤積居奇之心,蕭宸也不認為這些人會是破壞大堤的主謀。
一來,康平亂后,大昭境內的各大商賈無不傷筋動骨、損失慘重,就算經過了這些年的休養生息,在朝廷諸多法令防患于未然的限制下,頂多也就是財產恢復到康平亂前的程度而已,怎么也沒可能組織起一股足以行此惡事的勢力。反過來說,若一個糧商有能力策劃并施行此舉,這個糧商,也絕對不會只是單純的糧商。
二來,以掘毀大堤作為斂取錢財的手段,就算真能藉此獲得暴利,也不見得就能抵得過此事帶來的風險。尤其父皇對這類事情深惡痛絕,一旦糧價走高,必然會設法平抑糧價,并下旨徹查背后是否存在人為操縱的可能。當投入和風險遠大于所能得著的利益,又有哪個商人會蠢到做出這樣損人卻不見得真能利己的事來?
在蕭宸看來,幕后之人之所以行此險著,十有八九是為了政治目的。
往小處說,瑤州生變,無論最后調查的結果為何,邢子瑜仕途受阻都是必然的結果,其他勢力──比如陸氏、容氏等世家門閥──便也有了競爭上位的機會。屆時,就算首輔之責多半還要落在沈師身上,可一個相位所能牽扯到的種種利益,確實也足以讓人做出這等瘋狂的事兒了。
更甚者,正如他抵達連寧縣前就曾一度設想過的:面對如此重大的災難,為了安撫人心并查明真相,以父皇一貫的行事作風,差遣心腹之人前往瑤州善后同樣是可以預期的事兒。若有人以此為餌埋伏設局,他和沈師需得面對的便不只是哀鴻遍野的受災民眾,更有那股正潛伏暗中、圖謀不軌的不明勢力了。
因蕭宸此次自請出外的真實原由不足為外人道、說是心血來潮都不為過,無論幕后主使者為何,最開始的目的必然都與他無關。只是有上一世的經驗在,他也不會因此就認為自己安全無虞了……畢竟,如果對方的目的真是爭奪權位、顛覆朝綱甚至圖謀叛亂,他這個自己跳入羅網中的太子,無疑都是最好的誘餌兼籌碼。
明白這點,蕭宸一方面對自個兒此前亟欲離京的莽撞有些懊悔,一方面卻也給此事勾起了幾分雄心壯志和躍躍欲試,想著若能親自破解陰謀、揪出幕后黑手,倒也不枉他兩世經歷的諸多磨歷,和父皇與沈師的盡心栽培了。
不過意動歸意動,事情的輕重緩急他還是分得清的。所以這些日子來,即使瑤州一帶無數官員富商都想巴上太子一步登天,可對于那些千方百計投帖子邀請他赴宴或出外游玩的帖子,蕭宸卻都逼著自己按下了心底親身前往試探的冒險想法一概選擇了婉拒;平時則不出門則已、一出門便必然是前呼后擁、護衛無數,絕不讓那些心懷不軌之人有出手伏擊的空隙。
至于那些或明或暗送到他手上的人和財……前者他一般直接打發回去;后者則直接被他當成了善款,造冊列名公布后直接將錢財回饋鄉里、救濟百姓了。
蕭宸這么做本只是為了釜底抽薪、在婉轉表達態度的同時徹底絕了那些人的念想,不意名冊公布后,卻反倒在那些不知內情的瑤州商賈富紳之間掀起了一股捐款潮……尋思著多募一分善款、國庫便能少一分支出,考慮到日后的北伐大計,蕭宸便也就將錯就錯,來者不拒地接受了這些瑤州富戶的善心。
盡管這種過分謹慎的做法讓年輕的太子少了許多與可能的嫌疑之人交鋒試探的機會,但有太子衛隊在明、潛龍衛在暗,再加上那些向他示好的官員富戶們言詞間或多或少透出的蛛絲馬跡,種種情報相加,即使蕭宸在這方面的本領仍未磨練到洞若觀火、明察秋毫的境界,也憑借著過往的學習和沈燮的指點摸索出了個大概。
這世上本沒有真正天衣無縫的事兒;能否找出那道關鍵的縫隙來,說到底還端看個人的眼力和手段。若春汛之事真是某個隱于暗中的勢力所為,己方固然因此失了先手,卻也有了循隙追跡、就此逮住對方狐貍尾巴的機會。
畢竟,不論隱藏得再怎么深,一個勢力既然存在,就必然會留下相應的痕跡;差別只在于掩飾的手段是否高超到足以掩人耳目而已……而蕭宸需要做的,就是把握住對方由靜轉動的剎那留下的痕跡,藉此順藤摸瓜地循線揪出對方的身分。
事情的發展,也確如他所預期。
因棱江已有數十年不曾決過堤,暴雨來臨前,盡管兩岸的居民商戶也或多或少做了些防災的準備,卻幾乎沒有像幾十年前還未有瑤州大堤時那樣、一到雨季就忙著舉戶搬遷的。換言之,若有當地居民或勢力像是預感到會發生什么般早早避居他處,無論明面上打著的理由再怎么合情合理、冠冕堂皇,十有八九都與那潛伏暗中的勢力有所牽連。
而潛龍衛調查的結果也證實了他的懷疑。
此次春汛,正臨著瑤州大堤、受災最為嚴重的幾個縣里,確實存在那么幾個在大雨來臨前因故離開當地、并因此僥幸逃過一劫的幸運兒。待蕭宸尋來這些人的背景資料進一步核實排查過后,還留在嫌疑名單上的,便只余下了四組人馬。
這四組人馬,分別是吳記糧行、風揚鏢局、晁氏馬幫,和此次受災最嚴重的棱陽縣縣令及其一干親隨等。
吳記是瑤州三大糧行之一,因近十年才真正嶄露頭角急起直追,故傳承至今雖已到了第四代,在瑤州商界卻仍舊被視為新秀。據傳吳記之所以能有現今的發展,還得歸功于現任當家吳秀柊年少在外游歷時的一場機遇,瑤州商界也一直都有吳秀柊上頭有人的說法。不僅如此,這些年來,吳記在商場上的表現堪稱無往不利,當地官員也都頗樂于讓他引為倚仗,自然讓這類傳聞越發甚囂塵上。
此次春汛前,吳秀柊借口老丈人病危,帶著妻兒和幾名心腹到岳家所在的岐陽縣探視去了,直到春汛遭災的噩耗傳出才匆匆趕回。吳記起家于棱陽,這些年的發展重心雖漸漸往州治所在的連寧縣移轉,但總號的牌子仍是掛在棱陽老店底下。吳秀柊躲過了一劫,代替他坐鎮棱陽總號、且向來與他不怎么對付的堂兄吳秀桐卻喪生于洪水之中……這一死一生,自然很難讓人不多想幾分。
風揚鏢局的情況也與吳記有些類似。
這間鏢局位于連寧縣,也是瑤州近年來聲名鵲起的一方勢力,在道上頗有些人面,和瑤州幾大商號亦保持著相當不錯的合作關系;吳記糧行也是其中的一員。
不過和吳記的狀況不同,因連寧縣本就不在此次春汛的影響范圍內,風揚鏢局就算與那幕后之人有所牽連,也沒有刻意躲避的必要。這間鏢局的異樣之處,在于大雨來臨前,他們據說是受了吳記委托、曾派遣一支護鏢隊伍前往吳記糧行位于棱陽的總店。結果吳記位于棱陽總店的人手無一幸免;而風揚鏢局派出的這支隊伍,卻在春汛爆發后不久全須全尾地回到了連寧縣。
對于己方緣何能如此幸運地逃過一劫,領隊的說法是他們在半途遭遇巨石攔路,頗費了些功夫繞道所以延誤了行程,不想卻因此躲過了一場大難。因幾人頗受了番驚嚇,總鏢頭還特意給這幾個手下放了大假,又支應了不少錢糧充作補償,讓知情人紛紛大贊總鏢頭處事仁義、行事頗有豪俠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