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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一回,他出宮的目的再不是為了游玩散心,而是欲以太子的身分擔綱起家國重任、接手應對近來為患大昭的那些天災人禍。
比如瑤州的春汛,和湖山的匪患。
瑤州春汛成災,除了需要賑濟、安置災民,也要查清楚此次的災情究竟只是單純的天時不利、還是也有人禍──比如河工堤防偷工減料、當地屬官貪墨瀆職──的原因;湖山匪患橫行,則需得從根本上釜底抽薪、摸清匪患的原由后再加以清剿,并確保當地并無官匪勾結之事。前者偏于民生、后者重于軍事,無論何者,對已接觸過一段時間的政事、只是在實務方面有所欠缺的蕭宸而言,都是相當合適的歷練。
當然,歷練歸歷練,因春汛和匪患都是牽扯到無數人命的事,蕭宸此前從未真正處理過這些,自也不會托大到以為單憑自己就能解決一切。父皇心中自有處置此事的合適人選;他需要爭取的,也僅僅是一個協助、佐理的任命而已。
──便懷著如此心思,這天下午、處理完手頭的公務后,躊躇多時的蕭宸少有地提前離開了東宮衙署、動身前往了父皇眼下所在的御書房。
蕭宸曾經很排斥御書房。
前生的他因長年纏綿病榻,在隨岐山翁出外治病以前,日常活動的范圍大抵不出紫宸殿和姨母所居的蓬萊殿;故真正有機會涉足御書房,還是在殞命于北雁陣前、化作魂靈時刻隨伴在父皇身邊后。
那段時日,是他兩輩子所經歷過的、最為痛苦的一段時光。
他看著父皇因他的死心碎欲絕、看著父皇為了替他討回公道而眾叛親離,更看著父皇透支性命、心力交瘁,最終于御案前溘然長逝,享年不過四十又二。太多太多發生在御書房里的晦澀記憶讓他對此地本能地存著一種抗拒;卻到重歸盛京、以太子的身分讓父皇帶著臨朝視事后,前生留存的陰影,才讓后來那些個充實美好的記憶逐漸驅散了開。
那夜之前,蕭宸原以為這樣的日子還會延續很久很久,卻忘了這世上還有一種說法,叫做好景不常。
望著轉眼間已在前方不遠處的御書房、思及此刻讓他心境格外復雜的決定,蕭宸眸光微暗、瞧不出一絲瑕疵的纖長五指隔衣按上懷里擱著的奏折,卻正猶豫著是否上前教人通傳,一道他再熟悉也再依戀不過的嗓音,卻于此時驀地傳入了耳間。
婚配?
他聽見那個熟悉的嗓音這么問道,帶著幾分訝異和幾不可查的滯澀……豈不太早了些?宸兒才將將滿了十五,大郎也還不曾……
并非馬上成婚,而是從現在開始慢慢相看……好教圣人知曉,到了這個年紀,一般世家子就算還未成家,也大多有了相看好訂了親的對象,只差未將婚事辦了而已。
正于御前奏對的人道,音聲同樣熟悉,卻是今日因故未曾往東宮侍講的太子少傅沈燮,戚德妃近日連連召命婦入宮,便是有了替潁川郡王相看的意思……雖說具體人選如何,仍需得交由圣人欽裁,可圣人若為太子計,便須得有些章程才好。
……朕不會讓大郎有威脅到太子的機會。
明白了沈燮的意思,帝王音聲微冷,她自相看她的,若朕不允,又能如何?
可太子呢?
沈燮又問,圣人莫忘了,先皇后早喪、中宮虛懸,如今有資格作主替太子相看的,除圣人之外再無其他。便是圣人舍不得太子、想將人在紫宸殿里多留些時日,先放出些風聲來也──
此事朕自有定奪,先生無需再提。
沈燮還待勸說,不意言辭未盡,便讓帝王瞬間變得無比沉冷、幾乎藏不住胸中怒意的一句生生打了斷。
沈燮自潛邸時期便為帝王幕臣,蕭琰對他的信任倚重猶過樓輝、言辭間也一向客氣非常,故像這般不管不顧地出言喝斥,在蕭宸記憶里還是實打實的頭一遭。
若沒有那夜的經歷,驟然聽著這些,只怕蕭宸還要沾沾自喜、自作多情地以為這是父皇同樣對他懷揣著某些異樣情思所致。而如今么,他雖依舊摸不清父皇的想法,卻已再不會讓自己因此生出任何不切實際的期待。耳聽御書房內自帝王的方才一聲喝斥后便陷入了沉默,蕭宸索性幾個大步行至了御書房前,示意門口守著的內侍為他通傳。
他的耳力雖隨生生訣的進步日益敏銳,但因平素沒什么表現的機會,就連帝王也沒有太多的防備。故聽得曹允通秉,御書房內正同沈燮僵持著的蕭琰也未多想,只在幾個深呼吸后有些疲憊地揉了揉額角,朝曹允示意道:
請太子進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