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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兩世以來一直被他刻意埋藏著的、上輩子那逼得他離宮出外、卻由此淪入敵手慘遭橫禍的一夜,蕭宸只覺得無比可悲、又無比可笑,卻因顧忌著外間值夜的藕花等人而只得強自咽下了到口的諷笑,只拉過被子蒙起了頭,任憑些許濕意因腦海不斷浮現(xiàn)的過往一點一點浸濕了眼角。
──如果可以,他多么希望自己能什么也不要發(fā)覺,就算是自欺欺人也好、只單單將那些明顯越了線的在乎和執(zhí)著當(dāng)作父子親情,然后一如既往地恣意享受、揮霍來自于父皇的疼愛和嬌寵。
可從他避無可避地直面了真相的那一刻,一切,就已無了轉(zhuǎn)圜的可能。
心思都已變了,人,又怎還會相同?
現(xiàn)下的他,只單單想到父皇眼下正宿在祈昭媛床上,就覺得心如刀割、苦澀難抑,恨不得就此沖到承歡殿將人奪回,讓父皇身上只留下他的氣息、他的余溫、他的碰觸。
身為人子,卻對生身之父抱持著如此妄念……即使這深宮本就不是什么干凈地方,這樣的想法,也太過骯臟、太過可鄙。
但從覺出苗頭的那一刻起,蕭宸就知道,他改不了了。
他不知道曾經(jīng)單純的孺慕和仰望因何演變到了這樣的地步,但情感的萌生和轉(zhuǎn)變,卻從來都不是一夕之間的事。
最初的最初,或許是父皇的另眼相待、也或許是紫宸殿里那數(shù)千個共度的時光。
在那些他病痛纏身的日子里,生命中最最歡悅美好之事,就是父皇的陪伴、親近和擁抱。他的世界就局限在紫宸殿里、他的眼目就僅有父皇一人,即使后來有了姨母、也漸漸有兄弟們前來探視,真正能進到他心底、左右他所有喜怒哀樂的,仍只有父皇一人。
更別提身體康復(fù)之后、無論視若親子還是手足情深,最終都被證明了不過是一場笑話,一幅禁不起利益撕扯的假象。
到頭來,這世上真正在乎他、屬于他的,終究只有父皇而已。
若說在此之前,他仍對父皇之外的人有過期待、有過盼望,那么在經(jīng)歷過上一世最后的結(jié)局后,他的整個世界、整個人生,就只剩下了父皇。
而他,卻懷著滿滿的痛心、懊悔跟不甘,重生在了六歲那一年。
重活一世,前生種種雖已成了虛妄,但那些經(jīng)歷、那些情感,卻都是深深刻印在他心魂里……累積了兩世的情感、刻骨銘心的過往,如斯種種,又教蕭宸如何能夠割舍、如何能夠放下?
──即使知道自己不該這么想,但內(nèi)心深處,蕭宸很清楚:他的這一生,是為了父皇、也僅僅是因為父皇而存在的。
所以他不在乎太子的名位、不在乎手里握有多少權(quán)力,更不在乎未來自己是否能夠承襲大統(tǒng)、即位登極。因為由始至終,他在乎的,從來都只是父皇的安危、父皇的治世……和父皇的愛寵而已。
當(dāng)父皇于他而言便是全部,早已根深蒂固的情感,又哪還有斬斷根除的可能?
他唯一能夠做的,也只有盡快收拾好情緒,在父皇察覺自個兒的異樣前先一步將一切深深掩藏起來而已。
回想起今日臨出門前的種種、和回宮以來那些共享天倫的美好時光,蕭宸心中悲意愈甚,卻終只是拉了拉被子將腦袋蒙得更牢一些、然后隔衣揪握住胸前掛著的平安扣,藉此覓得些許依托和安慰。
或許是今日接連幾番波折、情緒起伏太大了的緣故,盡管蒙頭縮在被子里的姿勢對平日習(xí)慣敞著睡的蕭宸而言并不舒服,可躺著躺著,竟也真醞釀出了些許睡意,讓他最終輕輕闔上了眼、帶著眼角未干的淚跡就這么緩緩陷入了沉眠。
──因此刻籠罩著身心的疲憊、和早已鏤刻入魂靈的信任,當(dāng)?shù)弁醯牟铰木従徧みM偏殿行至榻邊時,熟睡的少年并未因此驚醒,只是本能地將身子朝床榻外側(cè)挪了幾分、同時呢喃著咕噥了聲:
父皇……
因整個腦袋瓜子仍給蒙在被褥里,少年呼喚的嗓音聽來模糊而不真切;但其間蘊藏著的無限依戀,卻仍透過了重重阻隔、再清晰不過地傳遞給了床帷外靜靜佇立著的身影。
──蕭琰本只是來看看的。
他本只是耐不住思念,想在就寢前看一眼已有八、九個時辰未見的愛子。床榻邊垂落的紗帳和內(nèi)室里平穩(wěn)規(guī)律的吐息讓他入殿后根本沒打算停留;卻不想只單單近前、隔著只放了一層的床帷往里頭望了一眼,他的腳步,便再也沒能從愛兒榻邊挪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