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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掌后宮兩位妃子尚且如此,那些慣于察言觀色、捧高踩低的宮人自然更不用說。如此一來二往,驟然得勢的祈昭媛早給人捧得飄飄欲仙,只以為自己真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不過是入宮的時候尚短、位分還沒能夠升上去而已。
就因著時候尚短四字,即使蕭宸回宮之后、帝王的種種安排無不證明了嫡子在他心目中無可比擬的地位,可看在因入宮晚而從未見識過蕭宸昔日風光的祈昭媛眼里,卻只以為對方不過是占了嫡子身分和年歲上的便宜,并不比她的容兒更得圣人歡心──宮里那些深知內情的老人們就盼著她吃鱉,自然不會好心到去告訴她真相──在她想來,以圣人對容兒的殊待嬌寵,這太子之位也不過就是暫時寄在蕭宸身上而已。等容兒大了,該屬于他的自然還是他的,再沒有蕭宸什么事。
也正是抱持著這種想法,腆著臉親自送了容兒過來、卻讓帝王淡淡一句時候不早了,且回吧打發(fā)出紫宸殿的她,才會在見著蕭宸后禁不住炫耀了幾句;卻不想蕭宸不僅未曾色變,還暗指蕭容充其量也就是個替代品,不過是因為他前些年不在京里,才因此得了帝王青眼。
祈昭媛小門小戶出身,城府修養(yǎng)本就不如那些世家大族精心調教出來的名門貴女,這些年又母憑子貴地囂張慣了,如今驟然被人下了臉、讓蕭宸這般不帶煙火氣地反刺了一句,卻哪還端得起她先前那副溫和慈愛的面孔?一張妍麗的容顏驀地變得忽青忽白不說,就連表情都有了一瞬間的扭曲;還是身旁隨伴的宮女悄悄掐了下她的手心,她才勉強控制住了表情,皮笑肉不笑地道:
妾只怕太子殿下久病方愈,禁不起五郎那股子鬧騰勁兒……
若父皇覺著不妥,自然會將五弟送回承歡殿。祈昭媛無需擔憂。
女子神色扭曲的模樣雖讓蕭宸解氣不少,可一想到父皇正在寢殿里同五弟玩耍,而自己同此人多僵持一刻、就是讓父皇和五弟多一刻單獨相處的時光,心底的煩郁和酸意便再難按捺,索性也不等祈昭媛回話,淡淡道了句孤先走一步便不再多留,甩下祈昭媛一行徑自回了紫宸殿中。
他如今畢竟不小了,便是父皇仍時不時讓他留宿正殿、抵足而眠,真正的居所卻仍是紫宸殿偏殿,一應箱籠也都擱置在此處。如今回了紫宸殿,他雖恨不得馬上入正殿同父皇請安,卻因白日里在校場邊折騰了好一陣、周身俱是沙塵與汗味而只得作罷,轉回偏殿先行洗漱更衣了番。
可因祈昭媛一言而亂了的心緒,卻遲遲未能得著平復。
自兩三年前的那場風波后,蕭宸對五弟就一直有著極深的心結;便是后來父子重逢、父皇也用最直接的方式證明了自己在他心中獨一無二的地位,少年心底的陰影,也依舊不曾淡去。
──更別提回宮之后、蕭宸第一次見著祈昭媛時受到的巨大沖擊了。
早在回京的路上,他便曾聽父皇提過,道是之所以對五弟格外青眼,是因為五弟的樣貌與他小時候頗為肖似之故。當時他聽著這話也沒深想,只是慶幸于自己果然才是父皇真正在意的那個;卻是直到見著祈昭媛后,才真正意識到了父皇口中的肖似究竟是從何而起。
祈昭媛的容貌,與記憶中的姨母有六、七分相似;而據藕花和芰荷所言,單單就相貌而論,祈昭媛更與他早逝的母親、元后樓氏像足了八、九成,不過是周身氣質差得太過,這才不至于教人錯認而已。
蕭宸從小養(yǎng)在父皇身邊、母后又早早崩逝,多年來對母親的印象一直相當淡薄,自然不可能因祈昭媛的臉而生出什么移情的作用。只是他上一世就是栽在姨母手里,對那張臉有種發(fā)自心底的抗拒,父皇又在他離京的時候格外寵著五弟,卻讓曾經歷過上輩子那些事兒的蕭宸如何能不在意?
至少,在此之前,他從未探究過父皇對自己格外嬌寵的原因;可現下,他卻不禁要想:倘若父皇最開始之所以對他另眼相待,不過是因為母親……那么因為自己而得了父皇青眼的五弟,是否也會有真正被父皇放到心尖上的一日?
他知道自己對父皇的獨占欲已經強到了有些異常的地步、也知道這種防備嫉妒的嘴臉十分難看;但不論理智如何告訴自己平心靜氣以待,那些陰暗丑惡的情緒,也依舊無法徹底從心底驅離。
更甚者,蕭宸雖厭惡著這樣的自己,卻始終沒有勇氣追本溯源地去探究這種獨占欲的來由。他只當自己會如此在意父皇,是因為兩世以來的父子親情、和前生那讓他痛徹魂靈的結局,接著便自欺欺人地將一切掩蓋埋藏,不去思考、不去面對。
他一向善于欺騙自己,現下自也不曾例外。
不讓自己分神傾聽正殿處的動靜,蕭宸就著沐浴的功夫默默練了下生生訣;直到心緒徹底平復,才讓宮人服侍著換上了一襲深絳常服,緩步踏出了浴殿。
──因此前刻意收斂了五感的緣故,他也是出了浴間,才發(fā)現本該在正殿里同五弟共享天倫的父皇,竟然在他沐浴的時候來到了偏殿、還將五弟也一塊兒帶了過來……看著那個正好奇地在父皇懷里四處張望的孩童,蕭宸只覺胸口一陣緊縮,卻因那隱隱透著幾分熟悉的眉眼和上頭純真無邪的表情而生不出多少惡感,一時不由又更郁悶了幾分。
但當著父皇的面,他怎么也不好表現出這樣的情緒來,便只得壓下了直逼至喉間的酸氣,主動同父皇見禮道:
兒臣見過父皇,恭請父皇圣安。
起來吧。
將懷中的么兒交給了一旁隨侍的紫宸殿宮人,蕭琰溫聲叫起的同時已是一個箭步上前扶起了愛子,將少年看似纖細、實則柔韌精瘦的身軀攬入懷里輕輕抱了下。
朕還想著你該回了,怎么到現在都不見人影,卻原來是沐浴來了……怎么了?一回來就進了浴間。
依愛子的脾性,回紫宸殿后的第一件事怎么說都該是到正殿同自個兒請安才對;眼下一反常態(tài)地跑來沐浴,自然教事事以愛兒為重的帝王很難不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