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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一柏能救平津城,能救整個北方,這一點已經成為在座所有人的共識,因此哪怕他們覺得著實荒謬,也沒有第一時間反駁。
“我提案的后面有幾份資料,大家可以仔細看看。”數據總是最具有說服力的,這段時間以來,眾人也習慣了這位葉醫生用數據說話的方式方法。
他們不得不承認,比起許多政客們具有煽動性的夸夸其談,葉一柏的這種方式新奇、有效率且更加令人信服。
“我這幾天依托隔離中心現有的病人,做了一份他們感染原因的相關報告,報告里的樣本量僅包含南江區的鼠疫隔離病人,因此得出的結論可能和平津市的整體情況還是會有一些偏差,但是我想大方向是沒有問題的。
隔離中心病人的感染原因大致可以分成三類,第一類,也是比例最大的一類,是接觸已經感染鼠疫的病人導致的自身感染,這部分約莫占了總人數比例的四分之三。第二類,接觸過已經死亡的鼠疫患者尸體和其生前所用物品導致的感染,第三類,接觸甚至獵食過嚙齒類動物,保羅老鼠、土撥鼠等,這一類病人發病比較早,甚至有一部分已經靠自身免疫力實現臨床治愈。”
葉一柏轉身在臨時支起的黑板上畫了三個圈,“第三類第二類,這三類并不是獨立的關系,而是相互交錯包含甚至轉化,第三類第二類最終都會演變成第一類,而第一和第二類更是相互轉化和演變的關系。現在,我們的隔離政策主要是控制住了第一類,也就是感染人員,但如果第二類和第三類不加以控制,第一類就會源源不斷地產生,平津市再多的資源也經不起這樣反反復復地消耗。”
黑板上的圖清晰明了,讓會議室里剛剛還被南江區的勝利沖昏頭腦的眾人終于有些冷靜下來了,南江區半個月基本恢復城市秩序讓他們產生了一種平津市恢復正常也不是件難事的錯覺。
“葉醫生,第三類呢,我們從去年起大大小小的滅鼠行動也做了不少次了,對老鼠的防范心理我們老百姓也都有了,至于您說的土撥鼠還有其他什么嚙齒科動物,這一方面工作我們可以馬上去做,問題不大。就是這尸體處理的問題,要不再從長計議一下,雖說這現在百姓對封城封區的反應沒那么激烈了,但是這種特殊時期,我們最好也不要再激化矛盾。”嚴主任苦笑著開口道。
“對,我們一步一步來嘛,先控制住周圍,讓人不要靠近,現在特殊時期,等到疫情控制得差不多了,有了人力物力,再慢慢處理,不一定要用這么激烈的手段。”有人應和道。
這個建議在會議室里贏得了廣泛的贊同,甚至同為醫學出生的,列席會議的平津大學醫學系的幾位教授都隱隱反對葉一柏提出的“火葬”這一激進的處理方式。
葉醫生有些頭疼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他總算明白裴澤弼當初所說的話來,冒天下之大不韙……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諸位,跟我去現場看看吧,如果看完你們還是強烈反對,那我同意再延后一段時間。”葉一柏的目光掃過在場諸人,許多人聞言第一反應是想拒絕,畢竟沒人愿意去看堆積如山的尸體,但與葉一柏誠懇的目光相接,大多數人最終還是點頭表示了贊同,這是他們對于這位葉醫生的尊重。
一輛輛汽車從防疫中心駛出,向城西方向駛去,車子駛去市區方向后,幾輛皮卡車不知道才從哪里拐出來跟在了他們后面,出了市區后的路就顯得有些崎嶇難行了,路邊的行人也漸漸開始變少,只能幾間零星的民房分布在路兩旁。
當初裴澤弼覺得手下人拍的照片太過駭人并沒有拿出來給葉一柏看,但是他藏在褲口袋里的東西葉一柏怎么可能看不到,晚上裴澤弼去洗澡,葉一柏拿過他褲子的時候,照片就從他褲子口袋掉了下來,照片上的場景葉一柏大概一輩子都忘不掉。
這是一塊山前自然形成的凹地,靠里的尸體一排排放著,很多都已經開始腐爛了,再靠外一些排得就不是那么整齊了,橫七豎八地躺著,很多尸體都還姿勢怪異,比如葉一柏當初看到的蜷縮或者坐姿的,歪歪扭扭地疊靠著,再外邊,大概是收尸隊工作得久了,麻木了,尸體幾乎是隨隨便便地堆疊在一起,拱成了一座座小山丘。
一股子物傷其類的悲涼感在眾人心底油然而生。
“收尸隊的死亡率高達百分之七十五,其中死于鼠疫的占了百分之九十,剩下的百分之十死于鼠疫引發的并發癥。還有這些是城西那塊放置尸體的地周邊的居民患病率,高達百分之六十,遠遠大于平津城的平均水平。
而按照隔離中心現在的死亡率來看,整個平津城每天因鼠疫死亡的人數在兩百人左右,也就是說這里每天躺著的人都在以百以上的數量在增加。”
葉一柏轉頭望向這群全平津城最有權勢的人,“你們真的覺得他們這樣躺著會比火葬好嗎?”
除了與會眾人,葉一柏還安排了平津城大大小小有名望的士紳百姓,各村鎮、保甲推舉出來的百姓值得信任的人來現場,耳邊隱隱約約有啜泣聲響起,已經有人忍不住哭出聲來。
“那如果廢除收尸隊,讓百姓們自己收斂尸體呢?”
有人忍不住開口道,只是話一出口,這人臉上就露出苦笑的神色,是了,這種時候,如果百姓們有能力收斂尸體,當初他們也不會組織收尸隊了。
“細菌在低溫的條件下可以在尸體上生存三個月以上,只有三米以上的深度掩埋結合生石灰消毒才能保證鼠疫患者尸體不成為感染源。這也是我們下一步要做的,規范疫時喪葬制度。但這僅針對單具尸體,大量的,現有的技術很難做到完全消除感染影響。”
壓抑的哭聲越發明顯,一股子難言的沉默在眾人中蔓延開來。
第261章
兩日后
一輛輛鐵皮卡車從城門口長驅直入,百姓們透過窗戶往外看,能夠清晰地看到這些鐵皮車上那黑黝黝的炮筒。
“媽……媽媽。那是什么?”
“沒……沒事的,那是我們自己的兵,不會打我們的。”
葉一柏站在臨時搭建的帳篷門口,這里能夠清晰看到不遠處的那塊放置鼠疫病人尸體的空地。
“裴先生,葉醫生,有很多百姓從四面八方過來,我們擋不住,炮車也被攔住過不來了。”孟慶勇快步從不遠處跑來,神色嚴峻。
和他同來的還有周郝仁和嚴主任,兩人也都面色焦急,“葉醫生,裴先生,人越聚越多了,我怕會出事,這事也是我們不好,沒做好保密工作,全程一起網格化封鎖,人手也不夠,他們不知道就從哪兒跑出來了,我們要不換個日子吧,等過兩日理順了,封鎖好了,我們再動。”
裴澤弼眉頭緊皺,他走到葉一柏身邊,“我讓孟慶勇送你回去,你是醫生,這種事本就不應該你經手,你去隔離中心好好看你的病人就行。孟慶勇,送葉醫生回去!”
“是!”孟慶勇立正領命,快步走到葉一柏身邊,做了一個引路的動作,“葉醫生,我先送您回去吧。”
葉一柏的嘴唇抿得緊緊的,他轉頭看向裴澤弼,“我才是這次北方抗疫的總負責人。”他神情嚴肅,一時的氣勢竟不在裴澤弼之下。
裴澤弼有些頭疼,男朋友太有原則了有時候也挺麻煩的。
“你堅持?”
“我堅持。”
裴澤弼輕嘆一口氣,“行,我知道了。那你呆在這我來處理?”
葉一柏上前一步,走到裴澤弼身邊,“一起去。”
裴澤弼知道自己最終是會妥協的,所以也就沒怎么掙扎地點了點頭,這就是他們兩個人的相處方式,平等而互相尊重。
周郝仁和嚴主任對視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們總覺得葉醫生和裴先生兩人之間有一種其他人插不進去的氣場。
“我們也去。”周郝仁連忙道。
幾輛車子啟動,向人群聚集處而去。
這時周圍已經聚集了不少人群,他們身著喪服頭戴白布,神情麻木而悲愴,葉一柏從車子上下來,看到此情此景,心中打好的腹稿一時竟卡在了喉嚨里說不出來。
兵士們拉了警戒線,嚴陣以待,但對于身著喪服頭戴喪帽的同胞,他們根本抬不起槍。
白茫茫的一片人越聚越多,百姓的數量很快超過了在場的維持秩序的兵士的數量。有手下人快步小跑而來,附在孟慶勇耳邊說了兩句話,孟慶勇眉頭微皺,快步走到裴澤弼身邊。
“二團那邊想要回去了,他們不想直面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