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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書桌前,看著面前列著密密麻麻的參考書目、專業論文以及法條案例的閱讀清單,聽著揪心刺耳的電鉆聲,除了頭昏腦脹,還有心煩意亂。
她拿出筆在素描紙上寫寫畫畫,想要緩解這種煩躁的情緒。
每當有人施工,Candy總是會拿出那個小小的、藍屏的SonyMP3,連上音響,用最大的音量外放張清芳。
像是要和那些噪音比比誰的聲音更尖。
唐綿跟著她,也算是把這位90年代在臺灣本土紅得發紫的“東方不敗”聽了個遍。
那天也不例外。
她們從《無人熟識》《加州陽光》聽到《不想你也難》《大雨的夜里》,一首又一首,最后音響里高亢清脆的女聲逐漸變小、變低。
女歌手像是在低吟淺唱,又似在放聲高歌,說不出究竟是用什么方式通過那干凈嘹亮的嗓音,唱出了萬千少女的那點小心思。
唐綿不知道答案,只知道她聽到那句“想起我永遠不會擁有你,眼淚就這樣掉下來。”時,微黃的素描紙出現了幾個不大不小的斑駁。
順著紙紋,暈染開來。
漸漸的,那張熟悉畫像旁,多了好幾行字。
寫得潦草、寫得雜亂、寫得毫無章法。
很后來的一天,唐綿把這幾行字整理好,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地騰到日記本扉頁。
她抬頭看窗外。
倫敦,又下雨了。
她還是,又想起了那個男人——
上個禮拜,自己在宿舍對面的Dominos門外和他撞了個滿懷,手里的披薩糊上了他的淺藍色西裝,還在上面掛出一道彩虹,然后“啪”地掉在了地上,動靜有些大。
旁邊有保鏢馬上圍了上來。
唐綿正想道歉,抬頭就看見他臉上表情的轉變。
他應該是正想發火,然后發現了是她。
當時的唐綿欣喜有兩分,懊惱有八分。
她站在那里卷著衣袖口,說不出道歉的話,有些呆呆的。
還是男人開口:“沒關系,我會處理。你先去上課。”
唐綿當時可能是年紀小,初生牛犢不怕虎,也不知道怎么了,脫口而出:“我等會兒沒有課。”
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唐綿會這樣回答。
但他更沒想到是,唐綿接下來會說:“我知道前面路口有一家服裝店,有賣西裝。我賠你一件。”
HH附近劇院林立,服裝店當然也不少,有一家Candy常陪她男朋友常去,唐綿知道。
她拉住男人的衣袖,沒給他拒絕的時間,就往前沖。
他沒有跟著唐綿進去,因為來了一個電話。
導購員是個嬌小的印度女孩,注意到等在落地窗外的男人。
才4點半,倫敦的天已經基本上完全黑了。
英式的老煤油路燈照得他身上西裝的那點兒污漬越發明顯,他手指間的煙冒出一縷縷青絲,整個人像融進了畫里。
他沒有在意服裝上的瑕疵,整個人身形挺拔,是個氣質非凡的東方男人。
她一時沒忍住,問女客人:“是你的男朋友嗎?真帥呀!”
唐綿正認真看著掛在上方的西裝,思考著哪一套適合他,聽到導購員這么說,回過頭,看到來回踱步打著電話的黎靖煒。
他的右手里還夾著根快燃盡的煙,眼睛正望向里面,望向唐綿。
“今天非常冷,請你的男朋友進來吧!”導購員好心道。
唐綿下意識移開視線,想解釋:“他不是我的……”
導購員沒等她說完,笑著聳聳肩:“那請你的朋友進來吧,試一試尺碼。”
這印度女孩還點了點頭,看向兩人的眼神中帶著調侃。
唐綿看著手里的外套,心里一動,正想開口,就看見黎靖煒把煙捻滅,掛斷電話走進服裝店:“Cecilia,其實沒……”
導購員搶先一步道:“先生,這位小姐手上的衣服真的很適合您呢!”
唐綿心里略尷尬。
此時,黎靖煒的手機又響了,那邊應該是在催促,他掛了電話后把唐綿手中的外套拿起來看了看,抬頭對導購員說:“拿42的過來。”
導購員很快拿出一件還沒拆包裝的嶄新外套。
男人脫下西裝外套。
唐綿本能地去接,不過很快反應過來,不動聲色地縮回手,作勢把鬢邊發絲勾到耳后。
黎靖煒沒有發現她的小動作,而是將衣服放在了沙發凳上。
隔著一米的距離,唐綿紅著臉看他脫衣服。
那是她第一次看一個成年男性在自己面前脫衣服。
盡管只是外套。
他的身材真的非常不錯。
不是瘦弱型的修長,很結實,卻不顯魁梧。
在動作過程中,能隱約看見他性感的肌肉紋理——
收回思緒,唐綿托著腮低頭看剛剛被自己拿出來的日記本。
【“他不是什么好脾氣的人,當然黑臉也有可能是那時他的心情不好(●ˇ?ˇ●)”】
【“可我把衣服給他弄得那么臟,他都沒有兇我一句呢o(* ̄▽ ̄*)ブ”】
【“他又對我講多謝,但我明明沒有把錢給出去呀~╥﹏╥…”】
【“他穿西裝真好看,連背影都是那么迷人。(●’?’●)”】
【“導購說他是我男朋友,這種關系也是可以用肉眼看出來的嗎?(*^_^*)”】
【“天吶!要是可以和他……哇咔咔,我天天在想什么(????)”】
【“這是望見他的第二十九次。”】
……
唐綿輕輕撫摸這一頁上的淚痕,像是在停留,像是在懷念,她不想翻到下一頁。
可被打濕的紙張變得有些透明,隱約顯出下方的字體——
【他結婚了……】
【30,也是最……】
“最”以及其后面幾個字被墨團掩蓋。完全看不清楚了。
唐綿又把剛剛的素描拿出來看了一眼,模模糊糊的字體還在上面,她拿出紙擦一擦,吸干素描上的水滴,將它和日記本一起,放在抽屜的最低層,用厚厚的法條辭典蓋住。
像是要將他們層層封鎖。
有車按喇叭,拉回唐綿的回憶——
她拍拍腦袋,完全不知道為什么會在這一瞬間,莫名其妙想到了倫敦的那個午后。
不止那個午后,還有那個午后里的回憶。
兩個午后夾雜在一起,是那個十幾歲在異鄉又哭又笑的自己。
她看向窗外,雨停了,太陽出來了——
那對男女早已不在,但她仿佛看到了十八歲的自己。
那個在倫敦,對著窗戶,哼唱著張清芳寫滿少女情懷日記的自己。
那個大膽舉起手、又小心翼翼放下的自己。
不過似乎,已經離現在非常遙遠了……
采訪的后期氣氛比較愉快,基本全是黎靖煒在講他和唐綿如何認識,有哪些小故事。
快結束時,那位女助理看向唐綿,笑問黎太平時有什么興趣愛好可不可以跟大家分享一下?
看著這個可愛的小姑娘,唐綿心情也不錯。
“聽聽歌,做做瑜伽,香港有山有水,爬爬山、看看海,也是很好的休閑方式。最近bb越來越大,得閑時就在房間聽聽音樂多些。”
“我太太是發燒友——”黎靖煒笑,拍拍旁邊的位置,示意唐綿過去坐。
茶室內雙方工作人員加安保,還有很多設備,都多。
她穿著碎花長裙,緩緩朝他走過去,每一步,都讓窗外陽光透過窗簾在她身上恍得更厲害,就像是恍進黎靖煒心里,癢癢的。
“那平時黎生黎太會經常一起聽音樂咯?”
“對,我的喜好,Lester總是能夠精準掌握!”唐綿靦腆笑笑,“我好幸運,我的伴侶也是我的知音。我們都很鐘意音樂,遇到喜歡的,彼此分享一下、交流一下咯!”
“Cecilia品味很棒,收藏很多,和她一起聽音樂,是我最放松的時刻。”
她坐在黎靖煒旁邊,手被他握住放在手心里。
“那黎生、黎太最喜歡哪位歌手呢?最近有什么好聽的歌可以跟大家分享一下嗎?”
兩人對視一眼,是唐綿回答的。
“歌手就太多啦,沒有什么特別的。最近一段時間,我們不約而同都愛在車上放一首老歌,叫《誰令你心癡》。”
女助理面露尷尬,說自己沒聽過。
“哈哈哈,正常,這首歌是1986年的,比你年紀還大呢!”唐綿笑。
“黎太,你們為什么鐘意這首歌呀?”
“旋律很好聽呀,主要是我們都覺得其中一兩句歌詞寫得蠻好的——”說著,唐綿側頭,笑瞇瞇地望向黎靖煒。
兩人都笑了。
“哪兩句呀?”女助理追問。
唐綿聳聳肩,俏皮說道:“這就是小秘密啦!”
黎靖煒把女孩白皙纖細的手指攥在掌心,眼神里全是寵溺。
唐綿望著他的黑眸,想到隱藏著男人心事的日記本尾頁,她仿佛看到了初到香港那個有些茫然無措的自己。
熟悉的字跡已經有些年頭——
【但我的心情你應該知,遇著了心頭愛,卻不知怎去開始?&
】
以及,旁邊男人用鋼筆勾勒的她。
那個在倫敦街頭,撐著一把雨傘的她。
從茶室出來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黎靖煒收起雨傘,對唐綿說:“我們回家。”
他的聲音,一如多年以前,在倫敦那樣的溫暖。
陽光正好,越過重重樓宇,似乎還有一道彎彎的彩虹。
兩人手拖手,商量著去不遠處的糕點店買些小吃配合今晚的電影。
真是一個普通而又溫馨的傍晚。
路過一家咖啡廳,店里放著歌曲——
【無論何事遇見你&
我會失理智更不知所以
……
迷失的心全都因你起
I'm&
Just&
A&
Woman&
Fall&
In&
Love.
You're&
Just&
A&
Woman&
Fall&
In&
Love.】
黎靖煒和唐綿走在人潮洶涌的銅鑼灣街頭,相視一笑。
把情與愛,緣與份,輕輕注入彼此眼中。
風吹微微,帶著城市的滋味,思緒飛舞——
飛過了倫敦,飛過了香港;
飛過了校園,和唐綿的青春。
飛過了東京,飛過了臺北;
飛過了樂園,和唐綿的向往。
飛過了蓉城,再回到香港,隨著清風,帶著陣陣花香。
飛過了千山萬水,匯聚成千絲萬線,將一張情網,織得密綿。
情思綿綿,綿綿情意,纏繞著記憶,飛過了時間的海洋。
春夏秋冬,年年月月,再多情的歲月,回頭望,都只是煙煙千里。
留不住呀!
時間這個圓圈圈,繞啊繞——
帶來了另外一個,黃金色秋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