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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房間只有他們叁個人,昏黃燈光下,透明煙灰缸有一層薄薄的水,他往紙杯里,彈了彈煙灰。
原來從清澈到變得渾濁,只需要在一時之間。
“他怎么樣了?”
“娶了個蓉城太太。”
“那還挺好的。過新生活嘛!小煒啊,你也要抓緊。上個禮拜我才從溫哥華回來,小姑狀態還不錯,你也別擔心了,很多事情該放下就放下吧,一切該回到正軌了。我們兄弟姊妹幾人,除了你和燦兒,個個家庭都還不錯。燦兒大大咧咧有什么說什么、轉頭就忘了的性格倒是還好,你什么都憋在心里,哥哥姐姐很多時候都很難辦。奶奶時不時就要問——你究竟多久帶女孩子回家?他們二老都八十幾了,天天就盼一件事,盼著我們大家都好。”
“……”
黎靖煒不開腔,但是神色有閃爍,面色在那一束單單的光線下,似乎是柔和了些,但仍舊讓人捉摸不定。
表哥瞟了一眼他手指摩擦筷子的小動作,夾菜的手,懸在空中,歪頭問道:
“有合適的了?”
“看樣子肯定有!”表姐在一旁附和起哄。
“可是別人看得上他嗎?”
“……”
這下兩位都不說話了,黎靖煒又夾了個餃子,沒開腔。
表姐縮縮筷子,眨著眼睛,輕微幅度地搖搖頭,示意表哥不要再說了。
“你把你之前那些亂七八糟的新聞給澄清,再把你那便宜女兒解決掉——還有,香港那個誰啊,都要處理好嘛!不然,誰敢找你?反正換成是我的女兒,我是絕對不可能讓人嫁給現在的你!爺爺可是再叁說了,他要是再看到你的負面新聞,要打斷你的腿,上次你在哪個地方?就夏天的時候……那件事!他可是幾天沒睡好覺啊!”
“那我今晚睡家里,明早起來還會挨打?”黎靖煒笑著給表哥將酒倒滿。
“你還好意思說笑?我們家里人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為什么要這樣被人寫?”
表姐拍拍黎靖煒的背,佯裝生氣。
“……”
“是哪家姑娘?最好不要是香港人,我們都不喜歡。”表哥抿了一口酒,將話題又扯回正軌。
“蓉城人。”黎靖煒沒再回避,想了想,道。
表姐突然來了興趣:“喲?蓉城?那你們沒認識多久咯?不過,爺爺奶奶肯定喜歡,我們四川女娃娃?”
末了,還冒了句不太標準的四川話。
“認識很多年了。”
“那怎么不帶回來?”
“……”
“咦——”表姐像是想到了什么,忍不住拍了下桌子,“那女孩子是不是來過臺北?頭兩天,新聞局的郭長官同我一起出席活動,問我——‘你表弟是不是談了個臺灣女朋友?’說你上個月還是多久,打電話回來讓把電臺全部換成一首聽都沒聽說過的歌,陣仗之大!說實話,你這手段忒含蓄了點,好土啊!”
“這么說來——你這還在追求中的啊?那,能不能爭取帶回臺北過年?”
表哥沒理表姐的吐槽,接過話問。
“……”
黎靖煒又不開腔了,表姐放下筷子,覺得自己好累,見狀趕緊使眼色讓表哥閉嘴:“努力就行,努力就行!緣分嘛~強求不得。”
她端起酒,把表哥扯起來,兄妹叁人碰了一杯。
“勇敢一點,小煒。不要有那么多顧慮,這個世界不值得你有那么多顧慮,你能感覺到幸福,就是你做事的標準——好嗎?”
表哥靠過來,攬過黎靖煒的肩膀,有些醉意。
時光飄遠,歲月流逝,縱然無聲,但一轉眼,確實過得飛快。
來時無聲,去時也無痕。
好多東西都變了,也有很多沒有改變。
臺北還是以前的臺北,從內到外都保留著黎靖煒記憶中的模樣。
他們還是曾經的他們,仁愛路的小屋記錄著他們過往的笑和淚。
這紛亂的時代,人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坎坷也總避免不了些許難以傾訴的苦楚。
旁人無法懂得,自然也沒有資格去評判什么。
叁人談笑間,是他們生活的經歷,更是他們人生的閱歷。
黎家兄妹在這個屋檐下,似乎正在將往事輕輕地送走。
臺北又下起了夜雨,小潘被滴滴答答的雨聲吵醒,揉著惺忪睡眼想要起來將陽臺的花花草草往里屋移。
整個房子都開著地暖,她的臉蛋,睡來紅撲撲,意識也是模糊的。
剛出房間,在二樓過道邊上便用余光望住了下面——飯桌邊趴著兩人,像是醉了。
她看見黎靖煒挪動椅子站了起來,走到陽臺,棉質拖鞋讓他的步伐聽起來“沙沙”的。
男人拉上了陽臺的推拉門,聲音很輕很輕。
隔著透明玻璃,只見他點上了一支煙,有點點星火,卻聽不見打火機的聲音。
小潘的腳步一頓,睜大了眼睛。
飯廳的吊燈已經被關了,幾個小地燈讓小潘俯視這男人的背影時,不太能夠看得清楚。
他整個人似乎,已經被融進了這雨夜。
只有微微光亮的黑夜里,黎靖煒只著襯衫,像是已經被打濕,而他肩膀旁邊的那盆吊蘭以及腳旁盆栽里的幾朵紫色的花,在風雨中搖曳,看著像是抵抗不了外界的風風雨雨。
煙霧裊裊,盡是孤寂。
他在想些什么呢?
小潘地好奇地,撓了撓頭。
這時,墻上的掛鐘報時——夜,已經很深很深了。
小潘看了一眼,悄悄地又退回了房間,小心翼翼。
剎那間,似乎整個世界,除了雨聲,再沒有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