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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妻子權威仍然來自于他,兒子則是大唐帝國法定的繼承人。遠的不提,他爸爸李世民如何上位,李治心里就清楚得很。所以李治對于兒子尤其是太子的防備,其實是遠遠大于對妻子的,妻子了不起成為下一個呂后,兒子要是鬧起來,那就是大唐的新君!
從這一點來說,李氏宗親于武周一朝前后所承受的苦難,李治是要承擔相當一部分責任。但用比較冷酷的角度來說,就算武則天之后跳反篡唐超出了李治的預計,但后續事態發展其實又回到了他所預設的軌道上來。
他的妻子武則天可以說是他一手調教出來,公器推而共享,稍作放飛脫軌之后,仍然還是完成了大唐帝國的延續傳承。但這稍微的脫軌,當中多少血淚凄楚,那就是具體的人事自受,根本不在天皇心懷之內。
如今的李潼,不幸成為苦難的具體承受者,所以無論他現在能否代入少年李守義的立場,對于那個名義上的爺爺李治,真的是難有什么好感。這死鬼害苦了他,養成一個權力猛獸,自己拍拍屁股跑乾陵喂螞蟻了,不管身后巨浪滔天。
“大、大王請進餐……”
一名宮婢垂首趨行,站在距離李潼還有丈余外的位置上怯聲說道,臉上的憂恐根本就掩飾不住。
李潼見狀不免一樂,果然人的快樂泰半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上,明顯這個宮婢對他這個死而復生的妖人驚悸有加,根本不敢靠近過來。
他轉身往房門內行去,看到宮婢碎步小退,后背已經抵在了門欄上,突然翻眼吐舌做了一個鬼臉,那宮婢頓時驚得捂臉尖叫起來。而其他三名還在房中做事的宮婢在聞聲后,也都驚得身軀一抖,或沖進房間角落,或鉆入了屏風后。
“我是人非鬼,和你們一樣的血肉之軀,也不是喜歡生啖血食的惡靈。你們要是還懼怕,也不必在這里,退下歇息去吧。”
李潼雖然苦悶,也不會惡趣味到驚嚇這些宮婢,他只是不喜歡這么被人貼身監望,既然這幾個宮婢也嚇得不得了,也實在不必彼此勉強。但他也明白,要是直接驅退,還不知又會引出什么閑話雜舌。
果然,在聽到這話后,那幾個宮婢都如蒙大赦,也顧不得失禮不失禮,魚貫行出,轉向院舍中另一處房間后便閉門不出了。
房間里一盞宮燈,兩處明燭,擺在不同的位置上,飲食則是兩名值宿的羽林軍士送進來。按照少年李守義的記憶,這應該屬于額外的加餐,以往則是入夜不食,而且餐食較之往常似乎也更顯豐富,這大概是上官婉兒離開前的交代吧。
正常人的思路,逢此變故,肯定是無心進食,但李潼也算是有幾分認命,且過當下吧。據他的了解,少年李守義是在昨天早上便病亡,此前飲食肯定也是馬馬虎虎,李潼醒來后也只是吃了一點宮人遺留的食物聊作充饑,這會兒也的確餓了。
餐食種類不少,一部分已經被宮婢擺在了食幾上,還有一些則仍羅列在箱籠中。
擺在最中間是一份蒸鵝,表皮油光透亮,居然還抹著麥芽糖,不知是怎么樣的神仙口味。幾張胡餅腹囊鼓鼓摞在一起,烘烤得表皮炸花,露出里面香氣濃郁的羊肉餡,應該就是較之胡餅更高一級的吃食古樓子。
唐人吃馕那可真是上下風行,《朝野僉載》有武周時期張衡,熬到四品再加一階,已經將要成為三品紫裝大佬,路上見到胡餅新熟,買了一張騎在馬上邊走邊吃,結果被御史彈奏,就這么丟了官。吃貨的悲哀,這張胡餅也是貴得很。
當然也是因為這個張衡起點太低,令史出身,即就是縣令的屬吏,這屬于流外出身,在官場上本就受到歧視,升遷也要更加困難。
故紙閑說,與眼前活生生的事物聯系起來,給人以非常奇妙的感受。
如果不是自己這個新的身份太危險尷尬,李潼大概也會更加享受這一次唐穿之旅。唐人飲食或者說宮廷膳食,盡管只是日常餐飲,也是有所保證的。
主食里還有一盆面片湯,又稱湯餅或馎饦。唐人豪邁也體現在餐具應用上,一盆、不是一碗,淺口大腹,內盛雞絲香湯,面色碧綠,入口清爽勁道,似乎添加了一些草木汁液的佐料,應該是煮熟之后又用井水鎮過,類似冷面的吃法,也的確還有一個別稱叫做冷淘。
這一份餐食也讓李潼意識到眼下的時令在盛夏,他身上還穿著略顯厚重的袴褶,此前并不覺得悶熱,眼下意識到之后,才感覺到衣內早已經被汗水浸透,可見從醒來一直到現在,他的精神一直是緊繃著,絲毫不敢松懈,就連如此明顯的悶熱不適都沒有感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