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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妃更瘦弱了,頭歪歪地倚在床頭,身上蓋著厚重的棉被,雙眼沒有半分靈氣,直勾勾地陷進了眼窩。她似乎病得很厲害了,臉上沒有絲毫血色,每次咳嗽都要張大嘴喘半天才能平復。
容妃看了眼宮女月鶯,捂住胸口道:“二皇子近日功課如何?”
月鶯愣了愣,完全沒有想到她會突然問起從不過問的二皇子,略一思索道:“二皇子這三個月內每日都有寫三篇字,奴婢即使不識字也看得出其中的進步,奴婢這就把二皇子的功課拿給娘娘過目。”
容妃擺擺手:“罷了,你下去吧。”
寒風從門窗縫隙中鉆進來,爐火一會兒明亮,一會兒又蒙上厚厚的灰燼。風一吹,灰燼盡數龜裂脫落,爐火再度變成了火紅的太陽。燭臺上的宮燈不住地搖曳,留下一片忽明忽暗的投影。
“蘭姑,我想沐浴更衣。”容妃坐起來道,蒼白的臉突然有了幾分紅潤,胸口也沒有剛才那么悶了。
蘭芷微怔,倒茶的手頓住,張了張口終究什么都沒說。良久,放下手里的茶杯,低著頭道:“娘娘等著,奴婢這就去準備。”
容妃目送著那個微胖而蒼老的熟悉身影出門,心里暗嘆道:“我累了,不能再陪您走下去了,您一定要好好保重。”
蘭芷吩咐宮女把洗澡水搬進寢宮,剛進門,卻見容妃一個人已經起了床,靜靜坐在梳妝臺下。
昨日還病得茶飯不思的,這一轉眼的事,便能自己起床了?蘭芷心里涌過一絲不祥的預感,“娘娘可要洗頭?”
“都洗了吧,我覺得今日身子輕得很,下次洗便不知要到什么時候了。”容妃笑了笑道。
“是,”蘭芷道,蹣跚走過來,輕柔取下容妃頭上的發簪,長發如同珠簾一般垂到腰跡,原本濃密的青絲,如今已然失去了光澤,就像那秋天里的野草,枯黃而蕭條,全無半點生機。幾絲白發參雜其中,異常刺眼。
蘭芷用檀木梳子小心地理順打結的長發,又輕車熟路地把脫落的發絲藏入手心,手心的斷發慢慢多了起來,最后揉成了密不透風的一團黑。
看著鏡子里瘦得不成樣的人兒,蘭芷情不自禁落下淚,這哪里是個才剛剛二十八歲的姑娘?分明就是油燈枯盡一只腳踏進棺材的老人!都是姑姑害了你啊孩子,如果不是姑姑把你拉到這深宮中來,你也不可能是今天這副光景,更不可能這般短命,都怨我呀這都怨我!想到這,年邁的蘭芷再也忍不住,捂住臉一個勁地哭起來。
“蘭姑,你別傷心,誰又沒有個一死呢?”容妃褪去衣裳,把身子泡在熱水里,感受著熱氣氤氳的溫暖,閉著眼道:“說來也是,從來都走,都是蘭姑陪在侄女身邊,侄女已經滿足了。”
蘭芷擦干淚,舀起一勺水輕輕從她皮包骨的肩膀澆下,“不許說這不吉利的話,娘娘才二十八,還年輕得很,還要親眼看著二皇子長大成人呢。皇上就二皇子這么一個皇子,百年之后總是要把王位傳給二皇子的。等到那個時候,娘娘就是太后了,以后就再也沒有人能威脅到娘娘的地位了,娘娘再……”
容妃溫和地打斷她,“蘭姑您不用騙我了,誰不知道皇上現在心坎上的人是他的舒妃娘娘和他們的寶貝皇子荀瑾呢?我早就知道三皇子荀瑾的存在了,”她自嘲地笑了笑,“皇上妻妾成群,哪個妃子都會給他生兒育女,又怎么可能就只有那廢物一個皇子呢?”
蘭芷呆了呆,半晌,嘆氣道:“娘娘什么時候知道的?”
“三年前舒妃臨盆的時候我就知道了。蘭姑你知道嗎?當初我還苦苦祈禱了一夜,祈禱菩薩讓她生個女孩,祈禱讓她難產死掉,甚至祈禱讓她們母子都去見西天佛祖,呵,可祈禱如果有用,人生又怎么會有這么多不如意呢?”容妃臉上閃著不正常的紅暈,若無其事道。
“原來三皇子一出生娘娘就知道了,奴婢真是自作聰明,怪不得最近幾年娘娘對二皇子越來越、誒,越來越不抱希望了。”蘭芷道,她一直小心翼翼隱瞞著三皇子荀瑾的存在,她擔心她一旦知道二皇子不再是皇上唯一的兒子了,就會失去所有的支柱直至完全崩潰。
容妃閉著眼睛道:“希望是個好東西,雖然有的時候,它的名字也叫幻想亦或妄想,是根本不可能實現的東西。但哪怕是再不切實際的希望,只要有希望,那也是好的,那也可以支撐人熬過最難熬的日子。我也是這樣,若心里對二皇子沒存點什么念想,關在這牢里這么多年,早就沒命了,又怎么可能拖得到今日?”
“娘娘一直認為二皇子還有希望?即使皇上有了三皇子?”蘭芷詫異道。
容妃點頭,“雖然皇上又有了三皇子荀瑾,但皇室仍然人丁稀缺。既然整整七年時間,皇上也只生下了一個三皇子,日后即便還有生育,想必也不會再多到哪里去了。目前為止,皇室就只有二皇子荀裕和三皇子荀瑾兩個,皇子越少,二皇子成功的機率便越大。只要他腳殘心不殘,打敗一個皇子并不是沒可能,而一旦他贏了三皇子,那九五之位就必然是他的了。”
“娘娘所言極是,”蘭芷道。自從有了三皇子,她對二皇子抱有的那點微弱的希望之光便破滅了,但即便如此,在容妃面前她也只是選擇了忍耐,她把自己絕望的情緒掩藏得極好,她心知沒有盼頭了,所以她決不會告訴她三皇子的存在。現在看來,是她多慮了!容妃顯然想得比她遠,她在知道真相后,看到的也是自己從來沒有想到過的一層。是她低估她了,她遠比自己想象中的堅強,她也很適合在深宮之中生存,若不是不得已生了個怪胎,她決不相信她的侄女會這么快倒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