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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道：“這個我卻不知，你想認得人家外甥么？”

十一皇子又回頭望了望他的哥哥們，嘆道：“想來不是哪位哥哥的舅舅了。”

圣人打趣道：“只怕來日上學(xué)你那先生要念叨：殿下，你舅舅何等文采得中探花郎。”

十一皇子撇嘴道：“罷了，我只作沒聽見便是。”

一時名次傳到外頭，眾位舉子彼此道喜，前三甲打馬游街，宮中預(yù)備瓊林宴。

早有報喜的鳴鑼打鼓到榮國府送信兒，闔府歡天喜地，賈母笑的合不攏嘴，一連串的賞賜下去，又往祖宗跟前去燒香。賈政聞報胡子抓下了好幾根，連聲叫好。賈赦早訂好了酒樓，單等報喜的來便領(lǐng)著闔府去熱烈圍觀原著第一男主披紅掛彩滿大街晃蕩給京城人民瞧。賈母雖年紀(jì)大了，身子十分硬朗，又是她的心肝尖子的好事，豈能錯過？也興沖沖上了馬車跟著一道來。

眾人簇擁著賈母慢慢上到酒樓一瞧：壯壯早早支好畫板，單等他寶二叔過來便預(yù)備畫個速寫；賈環(huán)領(lǐng)著幾個洋人在弄一架大大的柜子般的不知何物。

賈母那拐杖除了除地，乃問：“環(huán)小子，做什么呢？”

賈環(huán)見了祖母忙過來行禮，笑道：“新改良的照相機。”

賈赦“呀”了一聲：“何時弄出來的？”

賈環(huán)道：“數(shù)月前便有了。不是告訴過你的？”

賈赦奇道：“我怎么一點都不記得？”

賈環(huán)道：“只是不甚清晰。”

賈赦笑道：“能有個影子就好，江寧婆婆拍的相片也不過一個影子罷了。”

賈環(huán)忙問：“江寧婆婆是誰？會做相機么？何不請來幫著一道做？”

賈琮在一旁道：“說起來，爹，馮大哥他們找了江寧婆婆這些年也沒找著，她在何處隱居呢？”

賈赦望天：“既是世外高人，他不肯出來，尋常探子又如何尋的到。”

賈環(huán)頓足道：“可惜的緊。這幾個月做了許多實驗，照出來影兒委實不清楚，若有人指點一二就好了。”

賈赦忙哈哈兩聲：“他想來也指點不了你們什么，這個本不是他長處。”見賈環(huán)還欲追問，忙裝作往外探頭去瞧寶玉等人可來了。

忽見對面酒樓上有幾個人影兒晃動，雖不甚清楚，那幾身孝服倒是看的真真的，不由得心中一驚，忙打發(fā)人快快去探。

不一會子有人來回：“對面那酒樓那間也是讓人包了的，偏老板也不知道包的是誰，只說南邊來的一位大財主，許久前便包下了今日的，且一大早便來了。”

賈赦心中暗叫不好。一大早的殿試還沒開始呢，瞧熱鬧沒有這么積極的。忙吩咐多派些人手過去，悄悄埋伏在那頭，如有意外也好早做防備。

不多時游街的那三位遠遠的過來，街邊一陣熱鬧。他們這兒畫畫的拍照的都預(yù)備好了，賈母早扶著窗戶翹首以望。

外頭何喜進來悄悄回道：“老爺，對面來了人報信，那間包房開了，里頭出來一群披麻戴孝的，王恩在那頭領(lǐng)著人將他們堵住了。”

賈赦忙道：“快去，這會子什么也不用管，讓他們沖進去先將人按住，不許他們鬧出動靜來！”

何喜應(yīng)了一聲撒丫子跑了。

賈赦原地轉(zhuǎn)悠兩圈兒，又不放心，趁寶玉他們還沒到這頭來親去了對面。

所幸這會子看熱鬧的不是在街面上就是蜂擁到了窗口，賈赦等人反而沒人注意。上了樓，只聽一陣打鬧聲極為刺耳，王恩領(lǐng)著人跟對方打成一團。賈赦忙讓自己身邊的這些也上去幫忙。榮國府這群巡防隊員放出去都能當(dāng)個小將軍，武藝強對方數(shù)倍，不多時悉數(shù)拿下，不由分說塞回他們包房里頭將門關(guān)上了。

賈赦冷著臉瞧了瞧，大約有七八個披麻戴孝的，有老有小。另有十幾個顯見是打手，領(lǐng)頭的那位穿著一身鴉青色綢衫，雖裝成一位財主老爺，并無財主老爺?shù)臍赓|(zhì)。才欲問話，只聽外頭一陣哄鬧，想來寶玉他們來了。那幾個披麻戴孝的忽然齊聲大哭起來。賈赦忙命“堵住他們的嘴！”巡防隊員不管不顧一人塞一個，霎時便將一眾嚎哭的嘴塞上了。

賈赦這會子沒工夫搭理他們，笑嘻嘻湊到窗戶邊上。只見三匹馬慢悠悠踱了過來，各色鮮花手絹荷包如下雨般往他們身上砸，三人都有幾分躲閃，偏又不敢太失了風(fēng)范，倒是破為好笑。

才將將辨認出哪個是寶玉，只聽對面樓里“轟”的一聲響，又冒出一陣煙來，賈赦忙扯著嗓子喊：“環(huán)兒！可成了？”

過了會子，賈環(huán)擠到窗邊從賈蘭頭上伸出腦袋來：“尚且不知！”

寶玉這會子也聽見響動了，忙抬頭往上瞧——只見他家中幾位兄弟侄子都鬧哄哄的擠在一處揮手，大侄女小葉子連面紗都沒帶、趴在她弟弟肩膀上一朵朵的鮮花丟下來；他那不靠譜的大伯竟不在一個屋子，跑到對面去了。

寶玉搖了搖頭，才欲催馬，只聽賈琮大嗓門喊：“寶二哥！老太太在呢！”

寶玉忙仰臉望去，一個滿頭銀發(fā)的老太太顫顫巍巍立在窗口望著他，不由得眼圈兒紅了，向上拱了拱手。賈母淚流不止，口里只念一個“好”字。

賈赦在另一頭大喊：“老二呢？老二還不出來亮個相？”

賈琮等人又忙將賈政從后頭讓出來，寶玉終是瞧見他老子滿面笑容，再無一絲責(zé)備之意。

待他們?nèi)齻€過去，街面上人群開始四散開來，賈赦方回頭來問怎么回事。

原來這幾位披麻戴孝的都是家中有人死在李小菱手上的。前番使人來京中告狀，因他們上峰太著急了些，反倒在圣人跟前失了陣仗。如今上峰竟不欲再管了，他們憤憤難平，方想著借今科三甲游街再將事情鬧出來。那些打手也不是哪位權(quán)貴家中蓄養(yǎng)，本是他們一路的。他們也不過是尋常的街頭混混，當(dāng)日受人雇傭替人出氣，不想傷了許多兄弟。

賈赦只覺尷尬萬分。人家家里死了人，自己恰是包庇兇手的那個，也不好意思將人家如何。便喊放了他們，乃道：“方才過去的那三位當(dāng)中有一位恰是我侄子。我侄子一輩子大約唯有今日最榮光；對面還有我家八十余歲的老母，一世之愿唯有孫兒高中。故此我不可縱你們鬧事。”

那領(lǐng)頭的含淚道：“你家老母熱熱鬧鬧看孫子高中，我那幾位兄弟卻是白死了不成？”

賈赦道：“對不住的很。世間許多不平事，我不過一凡人，管不來那許多。當(dāng)日他們既然吃了打手這碗飯，便當(dāng)知道這里頭有丟命之險。不如換個旁的營生罷。若論王法……”他搖了搖頭，“你們也知道對方是欲去外洋替圣人開疆拓土的將士，朝廷指著他們打仗呢。”

那領(lǐng)頭的道：“殺人償命，豈能因此縱兇手逍遙法外！”

賈赦張了張嘴，復(fù)又閉上，苦笑道：“我本欲勸你們……罷了，還是勸一勸吧。不知何人那讓他們?nèi)ツ俏粚④姷模克孪葲]告訴你們她身上帶著火槍、剛從暹羅打了勝仗回來？”

眾人一愣。

賈赦又道：“西洋有律法，將人領(lǐng)入險處置之不理，如帶幼童帶入深林便撇了他、置不會水的人于孤舟，終致人死亡，屬故意殺人罪。今番看你們這案子，仿佛有幾分找死在里頭。殺人的固然有罪，讓你們兄弟去圍攻她的難道無罪？”

說得一干人等面面相覷，大約從來不曾想過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