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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琮道:“爹爹如今不那么忙了,日后常讓他領我們出門玩!二姐姐你幫我一起,我們兩個一塊兒鬧他!”
迎春不言語了。她如何敢鬧著賈赦出門玩?
賈琮眨巴眨巴眼睛,又道:“二姐姐,你也喊爹爹做爹吧,別喊老爺。”
迎春忙道:“三弟弟,這本是我們府里的規矩?!?
賈琮嗤笑道:“什么規矩不規矩的,爹爹說,在家他就是規矩,出門唯有圣人是規矩?!庇终f,“二姐姐你不知道,爹爹嘴上不說,心里頭是盼著我們喊他爹的。他每回都跟我說,你爹我如何如何。后來我說話混忘了,順著他喊了聲爹,喜得他摟起我轉了好幾個圈兒!后來我便一直喊爹了?!辟Z琮笑得眉眼彎彎,仿佛他多了不起似的。(大誤,其實那是某人兩輩子頭一回聽見有人喊他爹太激動。)
迎春聽了倒是難免心中一動?;叵肫饋恚蠣斶@些日子見自己雖然少些,每回也都自稱“你爹我”。莫非也盼著自己喊爹不成?想著想著不由得有了些期盼,又有些怯怯的。
“二姐姐!二姐姐!”看她怔怔的出神,賈琮伸手在迎春眼前晃了幾晃。
迎春方回過神來,忙問何事?
賈琮興沖沖問道:“待會兒你想買什么?”
迎春笑道:“只知道要東西,府里還能少你什么不成?!?
賈琮擺擺手指頭,神情逼似賈赦。“二姐姐不知,咱們買東西、爹付錢、他可樂意得很呢?!毙∧樕蠞M滿的寫著“快問我呀快來問我呀我有話要說”。
迎春不禁笑出聲來,拿帕子掩住口,厚道的問他:“你怎的知道老爺樂意呢?”
賈琮洋洋得意道:“頭一回朝爹爹要東西,是我見寶玉哥哥的九連環好。那會子我們才搬去外院兩日,爹爹來瞧我,問有什么想吃的想頑的只管告訴他。我瞧他高興,就說想要個寶玉哥哥那樣的九連環。本沒指望等得的,誰知當日便得了!后來他又來,我膽子大了些,因見學里有同學玩陀螺,也想要一個。老爺大喜,連說他小時候也愛那個,立時喊人去買了五六個來,老爺陪著我和環哥哥蘭兒可頑了好一陣子,后來寶玉哥哥從老太太那兒回來也跟著頑起來——竟是蘭兒玩得最好!寶二哥最笨了。后我瞧著每回我朝爹爹要東西他都喜不自禁,直到有一回他自個兒說,當爹的快活就是兒子要東西的時候,我有東西給他!我才知道,原來老爺歡喜我朝他要東西來著。”言罷,美美的揚起小臉蛋,等著迎春夸他。
迎春竟沒夸他,反倒愣愣的想著什么。
賈琮等了半日沒等到夸,垮下臉來,過一會兒又悄悄笑了。
原來方才迎春換衣裳的當口,賈赦在隔壁跟兒子做了個交易。待會兒若能哄你姐姐也改了口不喊老爺喊爹爹,過兩日便領你去致和居聽評話!又說,你姐姐老實,只怕看上什么也不敢要。若能哄她買幾樣合了心意的,自然有你的好處云云。賈琮興興的捏了捏小拳頭——小爺的弓箭想必到手了!
幾個人終于到了一家成衣店門前,掛著牌子——祥福齋。這本是京城數一數二的大店,往來多有達官貴人。
賈赦笑道:“先給璉兒買身新衣服?!?
姐弟兩個聽他喚“璉兒”直笑。
入得店內,自有小伙計迎出來。賈赦因指著迎春說:“給我這兒子買兩身出門的衣裳?!?
伙計忙招呼他們看樣衣,又贊道:“小公子好相貌!”
賈赦立時滿面得色,笑道:“我兒子自然好相貌,你店里須有衣裳配得上他才好!”
倒把迎春羞得不敢說話。
一時掌柜的出來,他眼尖,瞧瞧迎春又瞧瞧賈赦,見賈赦似笑非笑盯著自己,趕緊低下頭來做出“你知我知”的神色。賈赦滿意的點點頭。
雖是迎春買衣服,賈琮倒比正主兒忙了十分去。又挑剔顏色又挑剔長短、又挑剔前襟又挑剔后擺,終于買了一身紫檀色箭袖配著緙絲水墨對襟褂子,另有一身鴉青色竹外桃花云錦長袍。尤其那身鴉青袍子,穿在迎春身上比旁人更俊逸了三分去,喜的賈赦忙令她穿著,已然把賈璉原先的那身給嫌棄。倒是迎春,這回沒人服侍她換衣裳,居然便記得男人的衣裳是怎么穿的,自個兒換好了。
父子三人滿意的出門離開去別處逛,不妨那一頭有個小幺兒溜進來,拽著小伙計打聽方才那兩位公子是誰。小伙計是個多事的,當不得人家幾句話便告訴他,雖不認得他們家老子,只聽有下人喊璉二爺琮三爺。小幺兒記下,回頭告訴他主子,自去打聽誰家有叫某璉的二爺和叫某琮的三爺不提。
這頭賈赦他們在街面上隨意溜達,賈琮買了一大堆吃的頑的,什么糖人面人糖葫蘆、小風車兒陶泥哨子、細竹篾子編的小動物。迎春見他買了那些東西,賈赦委實歡喜得很,也挑了些有趣的小玩意,另也替探春惜春帶些。果然賈赦見了愈發合不攏嘴,逢見個攤子鋪子便問迎春要不要買東西。
賈琮連連使眼色,偏沒見迎春夸他,后來忍不得了,干脆趴他姐姐耳邊上顯擺道:“我說了他喜歡給我們買東西吧!”
迎春抿嘴兒直笑。
賈赦折扇輕搖,晃晃悠悠領著兩個兒子進了一家頑器鋪子,叫做集巧堂。賈琮停在門口望了望招牌,又眨眨眼睛,跟了進去。
賈赦乃喊掌柜的“有好的棋具拿出來,拿最好的?!庇值?,“可有玉的沒有?溫潤如玉便是說的我這兒子?!?
賈琮樂得直蹦:“爹原最愛自夸,如今連璉二哥哥一塊兒夸。只是不夸我?!?
賈赦瞥了他一眼:“前兒個你爹是夸了誰陀螺抽的好來著?”
賈琮連連點頭:“我爹最好了!”
迎春愛棋,聽了這話心中暖了暖,倒愈發肯親近父親了,只一時做不出賈琮那般舉動來。
掌柜的果然取了一副棋子來。棋子乃由上好的白密玉、且末黑玉細琢而成,顆顆細膩滋潤,溫滑凝脂,迎春見了愛不釋手。
賈赦滿意的捋了捋胡須,果然女人是要哄的,哄女人的上佳手段便是送禮物。
忽然旁邊有人“哎呀”了一聲,沖過來道:“好東西好東西。”
賈琮不樂意了:“好東西是好東西,你拿人家的東西怎么不先問問人家?”
只見那人也是富貴公子打扮,捻起一顆白子細細瞧了一回,又捻起黑子細瞧,才向迎春深施一禮:“小公子,我實在深愛此棋,懇請小公子割愛,學生感激不盡!”
迎春一時無語,待要讓給他又有些舍不得,只得望著賈赦。
賈赦哼道:“掌柜的,多少錢?”
掌柜道:“六百兩銀子。”
“爺出一千二,包起來?!辟Z赦揮了揮手中的扇子。
那人氣得“你你你”了幾聲,又道,“這算什么?棋乃雅物!不若這位公子跟我戰一局,誰勝了誰得這棋!”
賈赦嗤笑一聲:“你是誰啊我兒子要陪你下棋?你能贏我兒子又怎樣?瞧你這樣子少說二十多了吧?我兒子才幾歲?虧你也有臉!這是買東西,不是賽棋。有錢競價,沒錢走人!”
那人指著他半日說不出話來,只見旁邊人群中走出來一人,穿著月白色長袍,眉目剛勇,雄姿英發,端的有氣勢。就聽他淡淡的說:“兩千兩?!?
方才那人“啊呀”了一聲:“師兄你在這里!”忙拽了他的衣襟,“快借我些錢,回去自還你!”
賈赦也不管他們是誰,隨口喊道:“三千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