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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扯!”王夫人站起來一推,案上整套茶具并一個紅漆點心匣子叮叮當當碎了一地。“當沒有人知道么?公賬才入了不到一千兩銀子和一些舊衣料物什!”她惡狠狠盯著何喜家的,“你家私吞的只怕也比這多些。”
何喜家的叩頭道:“太太,奴婢等冤枉。奴婢當家的確實得了些賞錢,可全是多日后我們老爺論功行賞時得的。當時不曾藏一個銅錢!”這是實話。賈赦說過,水至清則無魚,那他就不養魚。缺錢花他給,但絕不許私拿。
“當日得的全歸了公賬了,只有那么多。許是早被那些沒心肝的賭博吃酒揮霍殆盡,許是被他們藏回老家或者親戚家了,偏賣了他們也不抵數。我們得的賞錢可都是的老爺私房呢!”一面說,何喜家的一面在心中慨嘆老爺的無恥。
王夫人臉都氣紫了,指著她硬生生擠不出一個字。
“我們老爺說了,二老爺二太太有任何疑慮也只管收集了證據去衙門告他。衙門就是做這個使的。”
王夫人啞然。
別說她沒證據,便是有證據也不能去衙門告狀去。告什么?告她大伯子貪墨了從奴才家抄家抄來的財物?共計多少?那些奴才為何能貪墨那么多?大伯子告二嬸子、二嬸子告大伯子,賈家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若要這名聲,那大筆錢財就讓賈赦獨吞了,還得把自己吃進嘴里的吐出來。若真去打官司,名聲沒了不算,錢也不知道最終有沒有。
王夫人眼前一黑,“哇”的吐出一口心頭血來。
何喜家的忙幫著服侍她上床躺著,被金釧兒一推,好懸跌倒。所幸她素來身體強壯,下盤穩得很。是以也不幫忙了,橫豎人家不樂意她幫,只在旁看著。
末了,悄悄跟玉釧兒說:“告訴你們太太,時間真不多了,我們老爺不會管誰病著誰死了。且只有齊全了他才收,少一個銅錢便半分也不準收呢。三月三十日亥時沒見到東西,四月初一那信里的事兒就……”不言而喻。
玉釧兒含淚到:“大老爺好恨的心腸!這是要逼著我們太太去死啊!我們太太必回了老太太去!”
何喜家的搖頭道:“回了皇上又如何?便是人死了債還不空呢。我看老爺什么都備下了,狀師尋了好幾個。他昨日也說,根本沒指望東西能按時回來,最多二太太打的主意是先還一些。所以才說不齊全不準收的。賬房庫里都吩咐了,不是齊全的,誰收了一個子兒誰全家現打死!老爺只是做個幌子罷了,讓人知道他是給了二太太機會補回去的。現在還拉著狀師們看冊子呢。他還說,少一文錢都要打官司,不然請狀師的錢白花了。”
這話聲音不低,原是說給躺在炕上的王夫人聽的,讓她莫心懷僥幸,莫以為先還上些,便能把時間拖后些,便能生變。
賈赦從一開始便打定主意要打官司的,他是真不怕沒臉。
不出所料,兩日后,賈赦接到了王子騰的帖子,請他喝茶。
賈赦樂了。
直到這會子才來找他,王大人可真能忍啊。
信遠齋是京城老字號茶樓了,樓上全是雅間,安靜得很,茶客多為達官貴人,茶娘只管斟茶,并不設陪客的妓子。
跟隨一位干凈的引路伙計進入一個雅間,賈赦終于見到原著中四大家族唯一一位拿得出手的重臣。
王子騰長相還是不錯的。身材魁梧,拿手捻捻胡須,頗有些大將氣質。
“子騰。”賈赦拱手。
“恩侯實在令人目不暇接。”王子騰笑道。
賈赦不愛兜圈子,待茶娘退出去,先飲了一杯茶,直言道:“我妹夫林如海替璉兒在戶部謀了個職位。”
雖有些奇怪賈赦為何先說這個,王熙鳳是他侄女,王子騰頗為驚喜:“果真?”
“是。妹夫也提醒我,我們家欠著國庫八十萬兩銀子。”
王子騰立時明白了。戶部早有傳言要清理欠銀。賈璉這般背景,如今去戶部謀職,家里卻欠著國庫巨額銀兩,縱進了戶部怕也難升遷。
翻回頭來,近年國庫虛空,此時若賈赦拿八十萬兩白銀進貢國庫,必能討得圣人和戶部的好,賈璉前途光明多了。
他這是要拿榮國府的公庫給賈璉換前程。
而自己妹子侄女早在他夫人跟前抱怨,賈府里寅吃卯糧,內囊將盡了。賈赦沒錢。故此他才抄了奴才的家。王子騰并不知道賈赦抄得多少,換了常人也想不出那些奴才家中富裕如斯。他只當那些并不夠八十萬。賈赦急了,又從賬面上看出門道來,方把矛頭轉向王夫人。
只是,賈璉便是進了戶部,也須從下頭做起,三年五載的指望不上。而宮里頭……這事兒一直瞞著恩侯,只怕該告訴他了?
又猶豫了好一會兒,王子騰慢慢道:“恩侯,我前些日子見到六宮都太監夏守忠。”
“元春要當貴人了?”賈赦笑道。“我知道。否則何須如此著急。”
王子騰一愣。
“若非得了準信兒,元春好事將近了,我也不會這么著急。”賈赦懶洋洋晃起茶杯,里頭小半杯青碧色的茶湯輕輕轉起來。
“等她好事成了,那些錢只怕再回不到賬面上。如若掐在她好事之前,我們家出了家丑,那好事有沒有就兩說了。”賈赦皺起老臉皮燦爛一笑,“王兄,我是在要挾令妹。要么還錢,要么她女兒功敗垂成不說,錢只怕還得還。”
王子騰目瞪口呆。足有半盞茶功夫才說:“元春是你親侄女,你賈家的女兒!”
“子騰,”賈赦老臉更燦爛了,“你是更疼你家小女兒,還是更疼鳳丫頭?”
“…………”
“興許兩個姑娘都是你養大的,你一般都喜歡。我卻不同。”賈赦目光忽然兇狠,似一頭護崽的狼。“璉兒是我的眼珠子,比起璉兒,元春又算了什么?”
話說到這份上,王子騰霎時無言。到不是他不能言善辯,偏賈赦的話太突然,他全無準備。
賈赦端起茶杯飲盡,卻又開口:“我妹夫只怕不行了,璉兒少說還得在江南呆個半年。”
林如海既然不行了,臨終前舉薦賈璉,顯然是妹夫大舅子的一個交易。故此縱然賈家打官司鬧家丑,對賈璉入戶部影響并不會太大。而半年后閑言碎語也該平息得差不多了。
王子騰苦笑。果然軟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臉的。
“子騰,璉兒是鳳丫頭的丈夫、鳳兒是你親侄女、是小賈王氏。璉兒入戶部、元春也當貴人,豈不好?”
若王夫人不還錢,則賈赦必然要撕破臉打官司,賈璉半年后才回來,入戶部就職。元春只怕就此廢了。
若王夫人還錢,則賈璉可入戶部,元春不會因家丑當不上貴人,對王家、賈家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