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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寇落苼笑得溫文可親,一字一頓地說:“我在夸你。”
他這般坦誠,倒叫傅云書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其實我也只是紙上談兵,我只有在小時候偶爾跟著家父去大理寺見一位伯父時,才能跟著看上過幾眼,后來不知怎的,家母忽然不愿我接觸刑獄命案,我也再沒見過那位伯父。若真驗起尸來,可能還不如王麻。”
“無妨,”寇落苼道:“我也恰好懂一點驗尸之道,都說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咱們又不需要去打仗,兩個臭皮匠加起來,驗個尸應當足夠了。”
此時雖尚未入夏,但天氣已漸漸轉熱,未免尸體生蛆腐敗,兩個臭皮匠說干就干,來到停尸房,暫時頂替王□□子的是一個孤老頭兒,聽說了死尸不翼而飛的傳聞,不敢入內,縮頭縮腦地窩在停尸房門外,大老遠望見傅云書的高頭大馬,慌忙蹣跚上前作揖,“小老兒見過縣令大人。”
“免禮。”傅云書翻身下馬,同寇落苼朝停尸房門走去,老頭兒惶恐地跟在一旁,伸手欲攔卻又不敢,傅云書瞥見,便問:“怎么了?停尸房又出了什么事嗎?”
“沒有沒有,小老兒一直守在門外,沒有一人出入過!”老頭兒連忙否認,糾結片刻,遲疑著道:“只是房中臟亂不堪,大人身份尊貴,只怕臟了大人的腳,不如先由小老兒清掃一番,大人再行驗尸。”
傅云書淡淡地道:“本縣又不是嬌滴滴的小姑娘,怕什么臟亂,驗尸要緊,你繼續在外頭守著便是。”說罷不顧老頭兒阻攔,推開木門掀開布簾,鉆進了停尸房門中。
寇落苼跟在后頭正欲跟上,卻見傅云書身子僵住不前,迷惑地問:“縣主,怎么了?”
傅云書緩緩扭過頭,一張小白臉已漲成青紫,神色詭異,身子左右晃了晃,一頭扎進寇落苼懷里。寇落苼被撞得倒退兩步才穩住,連忙扶住傅云書的腰身,關切地問:“傅兄,傅兄你沒事吧?”
傅云書埋在寇落苼懷里搖了搖頭,攀著他的肩膀艱難起身,大口喘氣,半晌才恢復過來,痛苦地道:“聽聞久住鮑魚之肆不覺其臭,只是我卻怕最初那陣都挨不過去……寇兄,這里頭實在是太臟亂了。”
他這么說,反倒叫寇落苼有些好奇,他扶著傅云書等他站穩了,道:“我且先去一探。”掀開布簾,兜頭便是鋪天蓋地的惡臭,熏得寇落苼猝不及防地倒退一步,堪堪站定。群鷹寨里一群糙漢子,生活起居自然不甚精細,房間亂成狗窩那是常事,寇寨主自以為是個見過大風大浪的人,卻還是被王□□子的窩給嚇到了。
不大的停尸房,堆滿了一地的酒壇子,有些莫約是不小心踩碎了,留下一攤瓷渣滓,也沒人收拾。有幾個酒壇子擺在角落,里頭灌得滿滿當當,散發著濃烈的尿騷氣,想來都是王□□子的存貨。那具無名尸體就擺在停尸房正中央的木板上,寇落苼躡手躡腳地朝那邊走去,不小心踢翻了腳邊一只酒壇,壇子翻倒,底下一群蟑螂立時四散逃跑。傅云書正縮在門邊探出顆腦袋張望,看見這一幕,嘴角又是一抽。
酒氣、尿騷氣、尸體腐爛的氣味混合在一起,凝聚成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如一根鋼針扎著寇落苼的鼻子眼睛,辣得他熱淚盈眶。握著口鼻艱難跋涉到那木板旁,捏著白布的一角,小心翼翼地掀開,露出尸體的臉來,仍舊是昨日那個不知名的少年人,睜著死不瞑目的雙眼,冷冷地看著來人。
寇落苼重新將布蓋回去,轉身沖傅云書比了個“可以”的手勢,小縣令點點頭,“哧溜”一聲迅速縮了回去,然后外頭傳來他的聲音,“來人,將屋內尸首帶回縣衙。”
兩人坐回馬上,仍覺暈暈乎乎、天旋地轉,兩廂沉默許久,傅云書忽然帶著鼻音悶聲說:“我特意前來停尸房,本是想查看一番,此處有無人潛入盜尸的痕跡。”
寇落苼道:“現在想來,能在這兒呆上一時半刻的人,真是條鐵骨錚錚的漢子。”
傅云書干笑兩聲,“那王麻就是這世上最有骨氣的人。”說完立時將笑意斂得一干二凈,目視前方,陰測測地說:“且看我怎么收拾他。”
寇落苼道:“我方才大致查勘了一番,因屋內本就雜亂,即便盜尸者留下什么線索也很難發現。何況停尸房門只有一木栓,王麻當夜爛醉如泥,連門栓有沒有栓上都不一定,那盜尸者可謂如入無人之境。”
傅云書道:“即便如此,他總不是兩手空空地來兩手空空地走,沈珣與那具尸體皆是青壯年男子,即便對方同樣身強力壯,能扛得動,帶著這樣大的物件走在街上,總歸引人注目,即便深更半夜行人稀少,可要是萬一遇上了一個人……”說到這里,他忽然一頓,扭過頭定定地望著寇落苼。
寇落苼問:“傅兄可是想到了什么?”
“巡夜的衙役!”傅云書笑得像個撿到一枚銅錢的孩子,桃花眼里流水潺潺、波光粼粼,他激動地說:“我縣常年有衙役巡夜,每組三人,上半夜五組下半夜五組交替,而停尸房是巡夜的必經之路,可以問問這十五人,昨天夜里有沒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
寇落苼看著他的笑臉也跟著不由自主地笑了,道:“縣主英明。”
作者有話要說:
注1:出自宋·宋慈《洗冤集錄·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