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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莫約是川劇變臉一脈的傳人,目光尚未落在銀子上,手已經(jīng)將那銀塊攥在掌心,送到嘴邊,小心翼翼地啃了啃,原本黯淡的瞳孔立即爆發(fā)萬丈光芒,陰森之氣一掃而空,化作笑容璀璨,點頭哈腰地將傅云書迎往后院,“您二位的房間就在那兒?如今天色不早,二位想吃些什么?小的這就給爺去買!”
傅云書被這廝的反復(fù)無常驚到,瞥了他一眼,扭頭問寇落苼,“寇兄可有什么想吃的?”
寇落苼道:“我沒有忌口,跟著傅兄便是。”
傅云書便對掌柜的道:“隨意買些新鮮爽口的吃食就好。”
掌柜的腆著笑臉出去了,臨走前沒忘了把門帶上。寇落苼點燃燭火,幽暗的房內(nèi)便微微地亮起一束光,他打量四周,這間房雖窄小,收拾得卻還算整潔,但卻只擺了一張床、一條被、一個枕。寇落苼嘗試著將屋子里兩條長凳拼起來,卻發(fā)現(xiàn)連自己兩條腿都擱不下,自嘲地對傅云書道:“想睡個凳子都睡不了,今晚只能躺地上了。”
傅云書在那邊沉默片刻,道:“若寇兄不介意,你我可暫且湊合著睡一晚。”
寇落苼反問:“傅兄不介意?”
傅云書頓了頓,不自然地撇過頭去,道:“你我皆為男子,有何可介意的?”
寇落苼笑道:“傅兄都不介意,我就更沒什么可講究的了。”頓了頓,說:“我小時候獨自流落在外,為了糊口,經(jīng)常會跑到酒樓客棧打短工,打工期間就能在店里湊合著睡,店里小工多,通常是十來二十個人躺一張大通鋪,我年紀(jì)小,一直被擠在角落,有時睡到半夜就被擠下床去,再起來卻沒有我的位置,只好可憐巴巴地躺地上。”明明是回憶不幸童年,他卻好似在講一段笑話一般,笑得溫文可親,“那時候我就想,若是以后有機(jī)會娶妻,一定要娶個睡相好的,”目光溫溫柔柔地落在傅云書略帶薄緋的臉上,“不知傅兄睡相如何?”
第8章 廟堂之高(八)
“我……我自小一個人睡,不知自己睡相怎樣。”傅云書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對上寇落苼的目光,又倏忽移開,低著頭道:“寇兄年幼時為何會流落在外?令……令尊令堂呢?”
桌上擺著一套做工粗糙的茶具,寇落苼拿起一個杯子一看,里面落滿了灰塵,于是湊到嘴邊吹了吹,說:“在我十三歲時便都逝世了。”
傅云書歉意地道:“對不住。”
“沒有什么對不對得住的,”寇落苼修長的手指轉(zhuǎn)著那只瓷杯,“都已經(jīng)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傅云書誠懇地道:“寇兄年幼時生活如此艱辛,卻依舊能不落功課,修得文武雙全、博大見識,可見寇兄必定下了不少苦功夫。”
寇落苼一愣,隨即笑道:“倒也并沒有特別苦。”他漂泊江湖,機(jī)緣巧合之下入了當(dāng)時群鷹寨主的眼,有意培養(yǎng)他做接班人,寨主自己大字不識一個,卻深深地明白學(xué)問是一件十分重要的東西,于是帶了一幫兄弟,趁夜把當(dāng)時十里八鄉(xiāng)最有學(xué)問的教書先生“請”進(jìn)了寨中,當(dāng)了寇落苼的老師。望著眼前斯文靦腆的小縣令,寇落苼心里忽然生出了一點惡念,想在這一塵不染的白紙上沾染上一星半點自己的痕跡,他嘴角勾起笑,道:“傅兄可知我是如何在這等境遇中依然學(xué)文習(xí)武的?”
傅云書問:“寇兄是如何做到的?”
寇落苼正要開口,門卻忽然被叩響了,掌柜的聲音從外面?zhèn)鱽恚皟晌豢凸伲〉慕o您送飯來了。”
“進(jìn)來吧,”寇落苼說著,扭頭沖傅云書微微一笑,道:“不急,你遲早會知道的。”
掌柜的從食盒里取出三個碟子,乍一看還算清爽,仔細(xì)一看,番薯糕、清炒番薯藤、蒸番薯。寇落苼一挑眉,道:“掌柜,這三道菜合著只有一道?”
掌柜賠笑道:“咱們這地方窮,養(yǎng)什么死什么,勉強活下來的收成都不好,只有番薯,個個膀大腰圓。如今天色已晚,您二位又來得突然,一時之間,小的只能找到這些了。等到了明兒,再給二位爺上幾道硬菜!”
寇落苼嘀咕:“三兩一晚的客棧傻子才住兩天。”扭頭瞥了眼正彬彬有禮地向掌柜道謝的傻子,他隨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番薯糕送進(jìn)嘴里,剛嚼了兩下,忽然頓住了。掌柜的眼尖,立即問:“這位客官,怎么了?是不是菜不合胃口?”
寇落苼眼珠子滴溜溜轉(zhuǎn)向他,忽地一笑,將口中番薯糕咽下,才道:“不是,以前沒吃過番薯糕,不知竟別有一番風(fēng)味,掌柜的有心了。”
掌柜干笑兩聲,“客官吃得喜歡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