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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祁重之多少還是有點詫異,因為從未見過赫戎無知無覺睡過去的狀態。在他記憶里,赫戎就算是休息,也都是豎著耳朵,睜著半只眼的。
如今能在他面前毫無防備地沉沉睡去,該是他終于徹底敞開了心懷、漸漸嘗試從過往中走出來了吧。
祁重之的嘴角浮現一抹笑,將赫戎垂在鬢邊的棕發撩到耳后。
“先生呢,”他輕聲與李兆堂攀談,“你出門做生意,背后有濟世峰當靠山,不算白手起家,理應選擇先在京都這樣的大地界開設醫館,再向四周各小城陸續分號,可你怎么偏偏舍大求小,遲遲不往京城伸手呢?”
李兆堂先是一驚:“你怎么……”
祁重之坦然:“到了這個地步,我也不說暗話,我當初要盤算先生,自然得先摸清楚先生的底,所以你在市井間的事,我多少都略知一二。”
他這么坦誠,反而教李兆堂一時無話可說。再追究過往已經沒意義了,只是如今他被人查了個透徹,卻還半點不了解祁重之二人的故事,兩廂不平衡的對比之下,未免有點郁氣。
“公子其實說錯了一點,我雖有濟世峰做靠山,卻并不愿意借助出身的便宜,所以當真算半個白手起家。公子已經聽說過我的身世,應當了解,我在峰主座前的地位并沒有表面那么風光。”
他耷拉下眼皮,緩緩揉著手里的薄荷葉。
“濟世峰隱世百年,外公派遣我下山,一則是為趁機讓我歷練,二則是為借我之手在民間再次傳揚開濟世峰的名號。我知道欲要打出盛名,天子腳下是最便捷有力的地方,但彼時我年紀尚輕,奠基不穩,醫術不見得能獨當一面,盲目追求光鮮亮麗的門面,容易弄巧成拙。”
他說:“我不想做繡花枕頭,我要魚和熊掌都兼得。”
從他嘴里說出這話,聽著有些輕描淡寫,但其中雄心可見一斑。
祁重之由衷佩服:“想不到先生早早便有如此心志,當之無愧人間圣手。”
李兆堂苦笑:“過譽了。”
所以他步步籌謀,先在北境等小地方開堂設業,再逐步往中原腹地進展。他是不受待見的私生子,身世見不得光,濟世峰幾乎將他當羊來放,除了錢,什么都不給。人脈、物力、地皮,通通都要他親自置辦。
他耗費近十年心血,才終于站在了搭往京城的橋梁上——榮陽,是李兆堂踏向京都,實現少年壯志的最后一塊墊腳石,只差一步,他就能一償多年夙愿。
可誰知道,半路殺出個祁重之。
他那一句“你騙得我好苦”,到底承載了多少悲憤,祁重之萬死不能知其一。
三人間陷入了經久的沉寂,只余赫戎極其輕微的呼吸聲。
頓了片刻,祁重之猛然皺眉:“不對勁。”
他匆匆轉身去按赫戎的脈,指腹下脈搏跳動平穩,他才忽地想起切他的脈是切不出結果的。便直接上手去推:“赫戎?醒醒!”
一片死寂。
“先生,”祁重之心跳微亂,語氣急促,“他怎么了?他手好涼。”
赫戎體溫一向偏低,但剛剛還好的,泛著正常的溫熱,怎知樹蔭下盛了一會涼,皮膚就突然冰得像個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