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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還不會,”祁重之瞇起眼,慢悠悠說,“野獸捕獵前,總會先隱在暗處觀望一陣子,免得打草驚蛇。我現在出門,就是去給他們觀望的。”
赫戎看他翻出了包袱里的斷劍,拿布條纏住了兩截劍身,單露出雕刻精美的劍柄,打結系在了背后。
“為了已死之人,讓自己置身險境,不值得。”
祁重之忽然聽見赫戎這樣說,語氣很沉,不像在說笑,他猛地愣住,覺得這話說得實在沒道理。
“……可那兩個已死之人,是我的爹娘啊。”
不是值不值得,而是必須去做,否則才是大逆不道、鐵石心腸吧?
他想到這里,驀地記起赫戎的經歷,此人曾經親手弒父,更沒聽他提起過自己的生母,不知道“爹娘”二字于他而言,究竟代表著什么意義。
他佯裝漫不經心瞥過赫戎的表情,見后者亦在垂目沉思,整張臉上的神色有點兒說不上來的空茫,似乎在仔細琢磨過后,最終發現——爹娘兩個字,沒什么意義。
赫戎毫無預兆抬起眼睛,和祁重之窺探來的目光對上,祁重之不禁一驚。
赫戎再次開口,聲音很輕,輕到祁重之不太確定他是不是在跟自己說話:“你的命就不是命嗎?”
祁重之陷入沉默,不知該如何回答。
他與赫戎間隔著天塹鴻溝,從認知上就大有異同。要照從前,他可能還會慷慨激昂地指正這位大將軍錯得離譜的觀念,而在時過境遷的如今,他得知了赫戎身負奇毒,在鮮血澆筑的人生路上躑躅獨行二十多年,前無友人,后無親眷,或許直到一二載后毒發身亡,他仍是孑然一人,便突然什么都說不出口了。
的確,他勸祁重之不要因為父母之死而以身犯險的想法為世俗所不容,可如果僅僅因此就判定他冷血無情,未免也太以己度人了。
那些眾民俯首、統領千軍的虛榮與繁華終究只是浮于表面的鏡中花水中月,真正能直達心底的,無過于血濃于水的父慈母愛,而這些人人生來所獲,往往不會多加關注的舐犢之情,他卻從未感受過一星半點。
他的父親唯一教給他的,是如何榨盡己用,如何泯滅人性,如何去做一把見血封喉的利刃。
該勸嗎?怎么勸?拿什么理由勸?
……罷了,自己的事兒還沒個頭緒,不如不勸。
“我雖然置身險境,可我從未有輕賤其身的想法。”許久,祁重之輕嘆口氣,迎著他的視線,緩緩道,“當年我驟然喪親,失去所有,平白多了一樁血海深仇,整宿整宿睡不著覺,高燒燒得神志不清,還瘋了一般拼命練劍。是義父心疼我,擱下生意,日夜陪伴,不厭其煩地哄我照顧我,后來又不惜萬里,親涉關外,捧回爹娘的骨灰,從此讓我有了寄托,才沒至于憂思成疾,白白丟了一條性命。”
究竟是從未擁有更痛苦,還是曾經擁有、又于一夕間歷經生離死別、空余半生寂寂思念更難以忍受,沒人能夠說得清楚。
“你只要知道,”祁重之拉開房門,“我沒有輕視自己的命,這就夠了。至于你心里其他的問題,我回答不了。”
屋外飄起了毛毛細雨,天漸漸陰沉下來,祁重之撐起一把傘,跨出客棧門檻,獨走于朦朦雨幕中。
踱出數十步遠,他停下腳步,似有所感地轉回身去,見赫戎不知何時跟了上來。
祁重之低低一嘆,將傘柄遞給略高一首的赫戎,后者默不作聲接過,擋在二人的頭頂。
佳節盛景,兩人比肩而行,慢慢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卻并不覺得擁堵。
赫戎的過去浸滿了痛苦,但時至今日,痛苦都已過去,他卻好似還沉溺其中,做著日復一日的噩夢,醒不來,也不知該如何醒來。
但實際上,枯骨生花,荊棘萌芽,再冗沉無光的夢境,也必定能等得冰澌雪消,霧散云開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