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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重之恍然大悟,繼而又問:“原來如此,這層關系也算不淺,可為何只封了個郡公呢?”
此言一出,李兆堂倒吸涼氣,忙壓低嗓音,喝令他噤聲:“小哥慎言!留神隔墻有耳,此等話怎能隨口亂說?”
祁重之滿頭霧水,順著他的視線四顧一望,果然見剛剛還笑逐顏開的伙計一下子變得低眉順目,很有眼力勁兒地自覺退到了門后。
祁重之更不解了,前傾過身子低聲問:“怎么,我說錯什么了嗎?”
李兆堂猶豫了一霎,見他兩眼瞪得賊溜圓,實在好奇得緊,便無奈道:“罷了,你們是外地人,不在榮陽常住,知道了也無妨。祁小哥年紀輕,或許不知,您身后的爺應該聽說過。”
事到如今,也不必再遮遮掩掩,互相都心知肚明是在演戲,還總稱呼赫戎為“爺”,聽著怪別扭的。
祁重之點明:“他姓赫。”
赫戎:“我不姓赫。”
“你愛姓什么姓什么,”祁重之頭也沒抬地一口嗆了回去,對李兆堂,“先生繼續說。”
李兆堂接口:“五年前,曾出過一樁轟動邊境的大事,駐守邊防小城的官員,在北疆大軍壓境時,不僅未出兵迎戰,反而關閉城門,帶領一眾下屬做了逃兵。此事一度鬧得沸沸揚揚,赫……赫兄來自北疆,必然也知曉一二吧?”
早在李兆堂話說一半時,赫戎便明白了他指的是哪件舊事——火燒蒲城。
他當然清楚,再沒人比他更清楚。
當年祁家夫婦遇害后,赫戎陣前誅殺副將的消息也一并傳到了北疆都城,國君率先收到過由左副將獻上的財寶與信件,心思早被滿箱銅臭氣勾得找不著北,只恨不能親自化身一把刀,屠盡中原城郭,把取之不竭的金銀一子兒不落全攬于懷。
鬼帥的殺伐果決不是一天兩天了,對待屬下也不外如是,時常隔三差五就在營帳里鬧出人命來,這本不是新鮮事,但怪就怪在,赫戎竟頭一回在打仗前下了“按兵不動,靜待時機”的命令,還一待就是近半個月。
要換了任何一個別的將領,面對中原強敵,隔岸觀望上半年都不足為奇,但若放在赫戎身上,就太不尋常了。
他就像一把天生的殺戮兵器,戰爭于他而言跟吃飯睡覺一樣稀松乏味,沒有誰會在就寢前還特地琢磨今晚該用什么姿勢躺下,他也從不會在攻城前給對方留足反應機會。
他的攻勢從來都迅猛而暴烈,常常在敵方還抱著老婆孩子熱炕頭時,他就已經帶兵把人家的房梁掀了。
這樣一個只會悶頭打仗,看起來十分“愣頭青”的將領,本該是會讓君主非常放心的存在。可如果突然有一天,這位遠在邊防、擁兵數千,還積威甚重的愣頭青不再按套路出牌,從前樁樁件件的優點便一下子都成了憂患,國君的屁股自然就開始發燙,覺得要坐不穩底下的椅子了。
因此他連下急令,親派督軍前往,美其名曰堵上左副將的空缺,看似助陣,實為監視。
彼時赫戎將自己關在帥帳中,日夜只與一張老舊的破紙為伴。從不讀書寫字的他生平第一次握起炭筆,在昏暗的燈光下,鋪開羊皮卷,照著紙上端正的墨跡,一筆一劃往上刻印。
足足百八十遍,他才將這些從未見過的中原字牢牢記在了腦海里。
可還沒來得及弄清紙張的內容,一道如山軍令便不識時務地打下,他不得不重披戰甲,重跨戰馬,于明月高懸,北風怒號時,兵臨城下。
新副將打馬上前:“將軍,國君的意思,是要您斬草除根,不留一個活口。過三更了,我們何時開始攻城?”
赫戎抬首,城郭之上,漫天星子空莽莽撞入眼中,遙綴在東方的兩顆尤為璀璨明亮,它們相偎相依,似是故人含笑,一別俗世萬千擾,道不盡地久天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