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扔下這句,赫戎沒有上馬車,而是往空無一人的大街上走去,擺明了是打算在這兒跟他分道揚鑣。
祁重之張了張口,發現自己好像真的沒有留下他的理由。
說他還有嫌疑嗎?那證據呢?他從頭至尾都沒有證據能證明赫戎就是兇手,只是通過道聽途說,加上自己的分析,于是想當然耳了。
如今冷靜下來仔細考慮,倘若赫戎當初隨便給他指個地點,蒙他說把《劍錄》藏在了那里,他恐怕真的會一股腦兒地沖過去找,期間以赫戎的能耐,逃跑個千八百次都綽綽有余。
仇恨真的能讓人喪失理智,非得有件同樣慘烈的事情在身邊出現,才能使他暫且移開摳進針眼里的心思。
“喂!”眼見赫戎漸行漸遠,微顯蹣跚的步子似乎透著幾分疲乏,那種疲乏扎進祁重之眼里,他垂在身側的手重重一攥,忽然道,“……對不起。”
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街道上很清晰。
赫戎的腳步戛然頓止。
因為他先前打心底里認為赫戎本身就是窮兇極惡之輩,所以也想過,即便將赫戎誤殺了,那也是在為民除害。
可他的窮兇極惡,是相對大珣而言的。
兩國的戰事從有史以來就很頻繁,大國欺壓小國,小國活不下去,進而騷擾大國邊境。真要追溯哪方先開始挑的頭,還不如去琢磨到底是先有的雞還是先有的蛋。
古來名將,多半都身不由己,上不達圣名,下不通民心,夾在當中作烙餅,翻過去是帝君猜忌、三尺白綾,翻回來是戰死沙場、馬革裹尸。一把忠魂總歸要成枯骨,還得被后人說三道四,拿唾沫反復鞭尸。
赫戎雖然算不上忠魂,但也曾為自己的族民日夜祈禱,為自己的國家拼死征戰。他是敵國將領不假,但要殺也該是大珣的將領來殺,還輪不到祁重之這個閑人動手。
“對不起——”祁重之真心實意道歉,“我不應該這么做。”
那頭赫戎已經停在了某處拐角,半個身子都隱在暗無天日的夜色里,另半邊于是渡上了一層寡淡的月光,虛無縹緲地浮在他冷硬的肩膀上,仿佛想把黑暗里的那半邊也一并拖拽出來,但苦于是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
祁重之無來由的一陣心慌,急躁道:“赫戎!”
他禁不住往前跟了兩步。
赫戎的身影隨即一閃,最終消失進了拐角。
祁重之停下了。春夜干冷,背后的馬兒從寬鼻中嗤出滾滾熱浪,鉆進祁重之的脖子里,冷熱交替,他起了一層的雞皮疙瘩。
——他突然明白了剛剛心慌的緣由。
是他把赫戎從深山老林里給坑出來的,倘若現在放任不管,那么不管是赫戎被官府抓走,還是他發病時對身邊人無差別的攻擊,只要是因為赫戎而發生的意外,豈非都將有他祁重之的一份責任?
他不能讓一個頂著要犯頭銜的病患肆無忌憚游蕩在大街上!
……
赫戎身無分文,當然沒有客棧可住,他跑慣了荒野平原,也住過半年的隱秘山林,對中原的城鎮卻是半點兒也不熟悉,鱗次櫛比、縱橫交錯的街道與建筑繞得他昏頭轉向。
在第四次經過同一家打烊的包子鋪時,赫戎放棄了漫無目的的亂轉,在避風處坐了下來。
他有點兒困了,還有點兒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