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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面上斜斜沾了一道絳紅色, 眉目掛著清淺春意,身子卻還保持著微微傾斜的姿勢——定是趁霍枕寧扭頭之時,他悄悄地把自己的臉放了過去。
被屢屢碰瓷的公主冷冷地轉過頭,看也不看他一眼。
“你的臉有什么好的, 值當我用來擦嘴?”她伸手便將眼前盛著玫瑰酥酪的精致小碟推遠,碟與碟輕輕相撞,發出了一聲脆響,“你聽聽,這是什么聲音?!?
公主斜睨了他一眼, 自問自答,“是碰瓷的聲音哦?!?
江微之長長地哦了一聲:“金石之聲,甚為動聽。”
他說罷, 把自己的身子擺正,臉卻依舊朝著公主, 右手自左袖中牽出一條海棠春意的藕色帕子, 做作地將自己面上的那一道絳紅色的鹵子輕輕拭去,不過半寸的醬痕, 他竟然磨磨唧唧地擦了好一陣兒功夫。
霍枕寧左臉有些發燙, 余光瞥到他那條海棠春意的帕子,一口氣沒上來差點沒背過去——一個大男人拿了條藕色的帕子,生怕別人不知道那是她的?
這人擦拭完了, 慢慢地將帕子疊好,又收入袖中。
此時月光入水,景致亭亭,長堤歌舞笙簫漫漫,那席上才俊早已停箸賞舞,卻各懷心思。夏功玉一心向著公主,默默飲酒;那節度使之子常少鈞同宜州公主笑語晏然,可那一雙眼睛滴溜溜地總往霍枕寧這里轉;至于那樞密使之子蘇萬徹仍是一副翩翩佳公子模樣,煞有介事地瞧著長堤歌舞,似乎沉浸在音律之中。
至于其余二人,皆是宜州公主霍曲柔的擁躉,憑梁國公主再貌若天仙,也只是以禮相待。
一舞作罷,常少鈞舉杯,向著江微之祝酒:“前夕東華門選婿,殿帥大出風頭,吾輩自愧弗如啊?!?
他面上笑意盎然,但語中的譏誚之意顯著。
江微之身姿閑適,手邊一盞清茶觸感溫熱,他略略抬頭,一雙驕矜的雙目望住了常少鈞手中的酒盅。
還未及寒暄,便聽有一朗音道:“殿帥正值熱孝,不便飲酒。”說話之人卻是夏功玉,他謙謙有禮,遙向著江微之舉杯致意,“這杯酒我代殿帥喝了罷?!?
說罷,一飲而盡。
常少鈞眼露鄙夷之色,自忖這小小寒門之子,不過中了個探花,也配同他們同坐一席?他冷哼一聲,并不喝下杯中之酒,只放在了案上,眼睛卻還盯著江微之。
“既在熱孝中,那別說飲酒,成親也是不成的吧?”他語中挑釁之意濃重,搭眼邊撇見了一旁,大公主唇邊漾起一絲兒的笑意,他自以為對了公主的心思,說的更起勁了,“我瞧著殿帥倒是什么都做得,百無禁忌?!?
霍枕寧將手中小小的銀匙一丟,正摔在玫瑰酥酪的碟子沿,發出清脆的一聲。
太娘娘本是笑盈盈地,在看那長堤上正跳著的“瑤池仙”,聽到了一聲脆響,略驚了一驚,不動聲色地看向了胖梨。
聲名在外的驕縱公主唇邊漾了一絲輕蔑。
這是什么場合,又是什么所在?宴請的是什么人?吃的是誰的酒?
蠢笨如驢的東西,也敢在這里撒野?
霍枕寧剛想出聲,垂下的袖子卻被一道輕若羽翼的力度牽住,繼而搖動了一下。
她看向身邊那人。
江指揮使向著她安撫一笑,纖長濃密的眼睫忽閃而動,其間有星子粲然。
“常少使,本帥說一典故與你聽。”他將目光轉向常少鈞,眼中的星子忽然便凌厲起來,“囚多不承,當為何法?此甚易耳,取甕以炭炙之,令囚入中,何事不承?”
草包若霍枕寧,自然是聽不懂這段話,可在列之人無一人不懂。
請君入甕。
囚犯死不認罪當如何?取一甕用炭火炙烤,令囚犯入內,誰敢不認?
席上諸人臉色皆變。
世人皆知殿前司不單單拱衛京畿,還為陛下承辦天下事,貪官污吏謀逆造反,樁樁都需殿前司出馬,故而這殿前司衙門里,各種殘酷刑罰不可計數。
常少鈞、蘇萬徹于宴席中推軍器監少監鄭雄一案,因常萬二人抵死不認,故而仍在審理之中,如今雖已以刑案移交大理寺,然殿前司仍有收回之權,
故而常少鈞出言挑釁,殿帥以請君入甕脅之,雖突兀,卻點題。
你說無關之言,我也說無關之言,有何不可?
眼見著常少鈞面色大變,其側蘇萬徹臉色鐵青,對常少鈞眼含怨懟之意,江微之微微一笑,將手邊溫茶拿起,遙遙一舉杯,笑的寬宏大度。
“江某以茶代酒,祝列位安康?!闭f罷,一仰頭將杯中清茶一飲而盡,
宜州公主霍曲柔聽了這一番言語官司,有些意興闌珊,她一心愛慕常少鈞,便是連他吃癟的樣子都愛,見他悻悻然坐下,遂牽起袖子,舉杯祝他:“常少使行事端方,必有昭雪的一日?!?
常少鈞對霍曲柔本就沒什么進取心,卻不得不打起精神來應付。
“感謝殿下寬慰。本就是無妄之災,臣會力證清白的?!彼f的心虛,不禁偷看了江微之一眼,但見他垂目望著手邊茶盞,波瀾不驚的樣子,心里便稍稍落定了幾分。
一曲闌珊,已近中夜,太娘娘年歲大了,有些乏,只說你們年輕人且賞景賞月,她自去安歇。
又囑咐胖梨和阿桃不必掛心她,且玩兒著,便由侍女服侍著,乘坐了轎往仁壽宮去了。
頂頂尊貴的佛走了,席上氣氛便松懈了幾分。
霍枕寧不耐同這些人寒暄,一徑兒站起了身,溫和了眉眼,向著對面而坐的探花郎夏功玉笑說:“探花郎,你與大醫多日不見了吧?我準你去太醫院去探望?!?
夏功玉萬沒料到公主會同他說話,心跳如雷,面上浮起紅云,站起身拘謹道:“臣謝公主眷顧。”
霍枕寧笑的輕快,衣袂飄動,道了一聲:“同去?!?
公主席間悶悶,卻只同他說話,末了還邀他同路,夏功玉受寵若驚,心頭一陣悸動,怕是公主再問他幾句,他便連自己姓甚名誰都忘了。
夏功玉這一激動,離席的動作就有些慌,差點將那碗碟帶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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