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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竹聲中一歲除,永熙二年的孟春,誰也想不到這將是東周最后一個余足的年。
二月二,龍抬頭,快馬加鞭的急報送入宮中,生生壓垮了金鑾殿上真龍的脊梁。徐太后跌坐在萬壽宮的寢殿內,任那張怎么也看不清字的信紙輕飄飄地散在腳邊,她閉了閉眼,幾乎是在用氣息說話,
“傳張乘風、兵部賀昕、武英殿大學士郭固、及……燕回入宮。”
薄德開尚不知發生了什么,面有豫色,道,“娘娘,亥時了,宮門落了鑰,外邊也宵禁……”
徐太后一把扯下他的交領,近的能讓他看清痙攣的眼角,她聲音啞得嚇人,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音調在他耳邊說道,“敬廷死了。”
薄德開眼底炸開一片血色,兩人對坐著片刻,他幾乎是倉促地跑出門,尖細的嗓音十萬火急,“來人,來人——傳令——”
徐太后在一片兵荒馬亂的臨時調令里,重重地錘向床沿,手腕上的玉鐲應聲碎成幾瓣,她咬牙切齒,“哥哥,真是無能。”
御書房內燈火通明,第二日,張乘風攜燕回親自上武定候府告知此噩耗。
第叁日,舉國大喪,京師戒嚴,不鳴鐘鼓,百姓們沉浸在兵馬大元帥及一萬將士以身殉國的悲痛中,朝中上下卻被另一個消息折磨得坐立不安:咄羅可汗阿史那脫日干被出鎮陜西的齊王包了一個措手不及,屁股還沒坐熱就被迫將大同府奉還,都指揮使錢煥被匆忙拋下,亂刀砍死在總兵府,相對的,拼死抵抗的兵馬大元帥敬廷及掛鎮北將軍印的大同總兵趙瑜的尸身被夾帶過了陰山,掛在可汗牙帳外,咄羅叫囂要漢人皇帝拔營廢棄開平衛,再加上歲錢百萬貫,不然就風干了他二人去喂狗。這一番厥詞隨著齊王在西北邊境的揚眉吐氣一路傳回京,已有不少民間異議要推舉他上位。
宮中一時進退兩難。
東征日調萬黃金,幾竭中原買斗心,是謂沒錢;昭昭有周,天俾萬國,是謂沒臉。
重重壓力下,朝廷派去禮部主客司五品郎中一位,及鴻盧寺從六品寺丞作陪,帶著徐太后的手書前去交涉,結果干脆利落,那位嚇破了膽的寺丞幾乎是一路滾進京城,帶回了裝著文書的寶匣,里面是那位禮部郎中的人頭。
咄羅斬了一個來使,他讓人帶話,說是看不見大周的誠意,只派兩個啰啰來,怕他們撐不起一個兵馬大元帥和一個總兵的份量。
一石激起千層浪,朝中迅速涇渭分明,分成了兩派,以郭固為首的主和派主張繼續交涉,接回陣亡將領的尸身厚葬,為的是防止齊王趁此機會反撲,也怕寒了邊關戍守的將士和天下人的心;以賀昕為首的武將堅持厲兵秣馬,集合九邊諸鎮一路打過陰山去,犯我威嚴者,雖遠必誅,同時還能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主戰派在朝堂里的呼聲越來越高,其中不乏一個關鍵因素——舉朝下上,找不到一位合適的使節。
咄羅對從五品的京官說殺就殺,儼然并不顧忌大周的臉面,就算派去朝中要員,也不一定能在保證和談順利的前提下全身而退,皇室的臉面不能再被踐踏。出乎意料的,徐太后和張乘風都一致沒有表態,任由每日金鑾殿里吵得不可開交,二人始終一語不發,像是在等什么契機。
眨眼又過了半月,叁月初叁上巳那天,東突厥部久久等不來回信,于是變本加厲地派人送來給東周的一份大禮——一套染血的鐵甲銀鎧,胸口被利刃捅碎一個拳頭大的洞。
武定候府的敬老夫人聽聞后兩眼一翻暈厥過去,昏迷了兩日未見醒來。第叁日,就在年過花甲的恩靖伯上請重新掛帥上陣破虜的時候,一個讓人意想不到的人選站了出來,直言愿攜太后手書親赴突厥廷帳,并立下生死契,如若他不幸埋骨山外,所有后果皆由一人承擔。
徐太后和張乘風看著那雙熠熠生輝的金瞳,終于開了口,“燕公子大德。”
一個會說胡語,背靠朔北,又非大周皇室的異姓王之子,自始至終都是他們心中最好的人選,只是他不開口,誰也不能提。
時間就定在叁天后,東周愿以廢棄開平衛為籌碼,換回兵馬大元帥敬廷及大同總兵趙瑜的遺體,在與家眷商議后,同意將尸身帶回大同府火葬,再由八百名將士扶靈歸京。
圣旨一下,原先那些看不過燕回為人的朝中官員紛紛上前稱贊他此舉義薄云天,連著兩日踐行的酒從城東喝到城南,一圈下來他已然成了大周的棟梁,就連眼高于頂的旻小王也吝嗇了一句“燕叁哥”。
北上前夜,沉之邈和兄長提了酒去坐落于城東評事街的燕宅,燕回看見狀元樓的酒葫蘆,無奈道,“又是猴兒釀?可放過我吧。這兩日把金陵的酒樓喝了一個遍,你們是怕我一去不回這輩子再沒機會……”
“燕兄慎言。”沉之邈一本正經道,“臨行不宜說這些霉話。”
沉之逸打圓場,“就是,不一定都喝,我們就是給燕公子踐個行,再一起給敬兄……上個酒。”
燕回一怔,點點頭道,“應該的。”
偌大的府邸冷冷清清,里外仆從加起來不過十幾人,都早早去西院歇下,只余了一個苗子清跑前跑后,又是牽馬又是洗杯。沉之逸喝多了,頂著兩團坨紅四下一望,一院凄涼,除了濃墨愁云的夜空就是幾枝枯鴉鴉的老樹,鼻子一酸落下淚來,
“你……你敬兄,當時還說要給你找個媳婦……讓我托秀兒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姑娘……我說,秀兒連自家小叔都不管,哪還會管別人……別人家的事……”
他說的牛頭不對馬嘴,沉之邈也難得沒有制止,任由兄長支著胳膊抹眼淚。
“我與敬大哥相識,也是因著嫂嫂娘家的關系,我十七歲到金陵上考,放榜那日大嫂生子,阿兄在抓犯人,是敬大哥早早等在貢院……”沉之邈思及此,也紅了眼圈,他吸吸鼻子灌下一杯酒,粗喘一口氣,緊緊握住燕回的手,道,“燕兄,我、我明知此去一路千難萬險,不說山那邊的蠻子不講人情,伏踞在路上的齊王也會虎視眈眈,可我還是當時也在想,若是梁叁去,若是你……會不會能將敬大哥帶回來。只怪、只怪我沒本事,等你回來,我去狀元樓、去曲江茶樓設宴,拜你做老師,教我說胡語……”
他越說越語無倫次,最后拉著燕回的衣袖,腦袋垂在桌幾半邊一晃一晃,嘴里還在嘟囔著,“燕兄……我……去……胡語……”
燕回拉下他的手,晃著一直沒喝完的半杯酒,抬手灑到身后,“子清,送沉大人和沉侍郎回府。”
苗子清一人架倆,像挑了支左右不穩的扁擔,把沉家兩兄弟送出門。沉之逸被半拖出大門,迷蒙著眼看向角落里的一輛馬車,自言自語道,“這……這不是……武定候府的……車?”
苗子清托著他的手一松,沉指揮使就宛如一個圓滾滾的大木桶,咕嚕嚕從臺階上滾了下去,一頭磕在車輪上,翻身打了個酒嗝。
他扭頭看了眼半掩的大門里透出的一點光,遙遙像是兩只黃澄澄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監視著外面的一舉一動。
燕回洗凈一身酒味,他只淺酌兩口,衣服上的味道都是二沉熏出來的,他擦著一頭棕黑色的長發走進內室,就看見屋內的那副紫檀木上繪獨釣寒江雪屏風,大片留白映著被八角琉璃燈勾勒出的半身美人相,流暢的側臉上點綴著一截精致的翹鼻,霧鬢堆繞,一截細長的頸子哀垂著,像是只折頸的鳥兒。
他繞過屏風,一身素縞的新寡美人坐在桌邊,看見他來便側過臉去。
燕回不以為意,坐在桌邊將一顆小藥丸溶入杯中,推到謝溶溶面前,道,“嫂嫂若是過不去心坎,不如喝了喝杯水,就當做場夢,你我都快活,不然我搭上命去就為了這一夜歡愉,你忍著厭棄不甘不愿,這筆生意誰都落不了好。”
謝溶溶噙淚怒視他,斥道,“若不是為了夫君,你當我會答應這種下流條件?”
燕回像是聽到了什么好笑的,他的金眼珠彎成兩瓣月牙,捏過她的下頜說道,“下流?什么叫下流?男歡女愛,夫妻倫常是下流?那你和敬兄穢亂佛門清修地,讓我這個香客聽了去,算不算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