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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兒抿嘴一笑,不管不顧地抱住他的脖頸,“玄昱,我錯了,你別生氣,我不是故意要氣你。”
“說完了嗎?”
棠兒一僵,松開他重新坐好,兩手捏著衣角,眼淚瞬間蒙住了視線,“是我不好,我不該拿話傷你。玄昱,我們和好吧,你不在身邊,我睡不好也睡不著。我個子小,不占多大地方。你要不愿給我挪個位置,我把奴才們趕出去和知夏在外面睡,你要喝水什么喚我好嗎?”
玄昱側身向內,像她過去經常做的那樣,留給她一個后背。
不公平,從來就沒公平過,他愛她就把她捧在手里,想轟她就不理不睬。她如此被動,這么快就體驗到了羞辱感……
“玄昱,我會離開你的,但不是這個時候。金鳳姐說姑娘家的好時候就那幾年,過了就沒人愛。年年盼花盛,歲歲看花敗。等我的花期過了,你瞧上別的女子,我亦無怨,無話可說。”
觸及傷心處,棠兒抹了抹眼淚,低泣道:“要我說,當太子沒什么好的,沒有這個尷尬的身份羈絆,你就做個富貴閑人也好。等這段風口過了,我們去杭州買個宅子,就住在西湖邊上,觀魚,賞荷采菱角,悠閑自由。你要不喜歡杭州,我們去別的地方也行,等我緩緩,你把正妃娘娘她們都接來,我們一屋子女人陪著你。”
玄昱聽不下去了,轉過身把門一指,“我不想聽這些,哭鬧這招在我這里沒用。”
棠兒不敢看他,熱淚盈眶,捏著淚濕的帕子輕步離開。
這個盛夏悶熱難熬,棠兒努力想要討好玄昱,笑著,或者小跑過去抱著他的腰。過往的這時候,玄昱總會吻她的額頭,或者回以她和煦明朗的笑容,而現在,他對于這些全不在意。
光陰流逝,日月如梭,秋過冬至,北京城寒冷異常。
與之變冷的還有玄昱的心,他越來越憂郁,甚至在宮女們面前對棠兒出言挑剔,棠兒對他笑,他冷著臉說:“你看起來很高興。”
她心里難受,像他一樣保持沉默,他又會說:“我已經很煩了,你也要在我面前哭喪著臉?”
她強顏歡笑,他盯著她,冷冷道:“怎么你都能笑,這要下功夫練吧?”
她精心打扮,他說:“我沒叫你的條子。”
他的漠然,冷言冷語令棠兒備受打擊,她繼續忍耐著,誰叫她這么擅長忍耐呢?她忍耐過太多貧窮困苦,忍耐過輕浮或者狂熱的男人,現在,她也可以重新忍耐這個男人的冷漠。
好幾次,棠兒試著與他溝通,他似乎更厭惡她話多,干脆拖著跛腿就走。
天氣嚴寒,下了今年冬天的頭一場大雪,清晨起床,屋宇小巷已經披上了銀妝。
玄昱難得回到清園,棠兒親自下廚做了滿桌子菜,他沒吃幾口就擱下箸。飯后,棠兒想把他留下,他表情冷淡地撥開她在領口處的手。
屈指可數的幾次枕上歡情,他不復昔日憐惜,全程沒有吻,甚至毫不顧及她的感受。棠兒快要堅持不住了,心理和身體上都接近崩潰。
第79章 相見歡 (19)
這晚, 棠兒從噩夢中驚醒,咬著手指悶聲哭泣,就在數月前, 他會抱著她輕撫輕拍, 溫言蜜語, 耐心哄她安睡。
她又一次哭夠了, 穿上厚厚的棉衣,由紫蘇陪伴, 冒著風雪去往玄昱的住處。
已是亥正,書房燈燭通明,紅袖添香,是王嫣陪著玄昱。
噬心的痛感令棠兒怎么都無法控制情緒,玄昱在試探, 更大限度觸碰她的底線。
棠兒像個木頭,定定立在書房外, 已然可以猜到玄昱的下一步會是什么。寒意使她清醒,這回,她終于無法再忍受他的冷漠無視了。
棠兒回到清園,喚來知夏簡單收拾幾樣東西, 深夜帶著團子離開, 住到了自家老宅里。
茫茫大雪,侍衛釘子似的立在殿外,琺瑯香爐內焚著龍涎香,數個鎏金熏籠烘得整個殿內暖意融融。
皇帝正和樊一鳴下棋, 對當下聊得十分深入, 話語間對皇子們頗有不滿。
趙庸早有透徹分析,皇帝要的是有能力且忠心的兒子, 不是能寫漂亮字的文吏,他忽略太子,留皇二子玄恒在身邊不是中意,而是在分散其他皇子的注意力。
太子雄才大略,對吏治國家都有貢獻,是皇帝最得力的助手,皇帝培養了他三十年可謂耗盡心力。時今,皇帝不認老也不行了,不到萬非得已,不會從居心叵測的皇子們中間重新選擇,或者一手一腳從頭培養接班人。
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皇子們各懷心思,大做文章,都想在萬歲面前顯能力表忠心,殊不知太子未廢,這些舉動犯了圣忌。他們今日敢害太子,難保他日不會對皇帝下手。圣躬已倦,身邊盡是一群陰險詭詐,磨刀霍霍的兒子,怎能讓皇帝不生疑懼防備之心?
皇帝頻頻提及太子,樊一鳴便順著話題道:“歷朝歷代,皇室子孫被分封遠離國都,不能干預朝政,只有太子能參與國事。我朝卻大不相同,萬歲注重培養,皇子們皆是精英都有辦差機會。本朝太子要領頭辦差又不能有自己的人,官員們想巴結奉承,太子又要避開結黨之嫌。太子雖為儲君,對于皇子們沒有節制能力,實在令人痛心。”
這話聽得趙庸心驚肉跳,暗想:你這樊一鳴真是個不怕殺頭的,把我想的,不敢說的全說了。
皇帝思忖片刻,神色無變,“樊一鳴,朕欣賞你的直率,國家需要你這樣敢于直諍的人。古今官場都少不了’撓癢處‘,諛臣、具臣、讒臣、奸臣、賊臣、樣樣叫朕頭疼。你說的這些朕自然想得到,但你看到的只是一面,你做過修撰,修史很重要的一層是總結歷代亡國教訓。前明皇子全部分王,封地建府,他們是不爭權了,但多數只圖享樂,成了一群酒囊飯袋,狗馬聲色之徒。一旦國家有難,這些養尊處優的皇族子弟誰肯為國賣命?”
樊一鳴遲疑了一下,微笑道:“臣工無不畏主,而明君無一被蔽。圣心遠慮,可太子之冤……”
氣氛突然凝重,樊一鳴見皇帝臉色漸沉,終是沒敢繼續說下去。
殿內炭火旺,趙庸卻在一旁直冒冷汗,既希望樊一鳴多說,又擔心他的腦袋。
皇帝沉默許久,對趙庸道:“你跪安吧。”
就這時候,趙庸巴不得快走,忙行禮,帶著太監宮女一齊退出去。
皇帝倚在案上的手緩緩撥弄佛珠,語氣漸沉:“關于太子,朕,痛心疾首。”
樊一鳴小心道:“恕臣直言,整肅吏治方見成效,結黨舞弊之多仍令人憂心。儲位不穩對局勢不利,請萬歲早做決斷。”
他的結黨二字雖未點透,但明顯指的是皇子們,皇帝心思沉重,“朕知道,這些事要放在十年前算什么呢?直至今日……樊一鳴,你真的了解朕之艱難嗎?”
聽到這句,樊一鳴不禁紅了眼圈兒,“萬歲,臣應該了解。”
皇帝長舒一口氣,抬頭望著殿頂的蟠龍藻井出神,“一切始于朕的養狼計劃,如今,這群狼就要撲到朕的頭上來了。天家不比百姓貴族,骨肉親情難以保全,太子……”
皇帝的語氣稍一停頓,“朕只能顧自己,多活幾年,他們都能為百姓天下做些實事就算朕的功德了。”
樊一鳴沒有子女,自只能想一想這種極端的感情。君權大位之下,兒子是臣,也是可以合理利用的對象,這也就是古人諱莫如深的帝王心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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