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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滂沱,屋內十分簡陋,沒有窗戶更顯陰暗潮濕。
原本意氣風發的玄奕憔悴了不少,臥在榻上正自恍惚出神,卻見看守禁院的小太監推開門,玄昱和玄正,以及貼身侍衛迤邐而來。
“老十一!”玄正見玄奕黃瘦不堪,登時熱淚縱橫。
玄奕雷擊一般打了個顫,帶著嘴唇翕動,眼淚已經落了下來,掙扎著要起。
玄昱道:“你先躺著,太醫很快就來。”
玄正掉淚,惹得玄奕傷心不止,涕淚滿面,“三哥,你們再不來就見不到我最后一面了。”
玄昱令侍衛太監退到門外,對玄奕道:“父皇已命張義平重查寒山鎮縱火案,你很快就能脫罪。”
玄奕細想這話的意思,頭腦從懵懂中清晰過來,“太……四哥……我……”
玄昱眼眶一熱,一雙眸子就倏然發紅,“老三,老十一,今日我們兄弟三人都在,索性開誠布公把一些話攤上臺面。就拿追繳積欠的事來說,萬歲下旨,我開展實施具體步驟,老三打先鋒得罪人,老十一跑外場施加壓力追發文書。老三,這件國策要事你絕對是最大的功臣,立功的同時當然是以底下人的犧牲為代價。我們父子君臣相互協作,將這件歷朝歷代都為難的事辦得順利。父皇一道旨意老大就成了閑人,他調老七回來,讓張義平徹查許鵬程的案子,這一系列舉動說明什么?”
破壞了整盤計劃,玄奕懊悔莫及,玄灃僥幸逃出法外,反而是自己深陷危機。他明顯注意到了玄昱微小的表情,如果說過去,他對玄昱存著說不清的隔閡感,此刻,豁然明白他的隱忍真誠。
玄正暗自思考,答案還能有什么,一系列行動的原因不外乎萬歲想打擊老九的勢力。
玄昱思忖片刻,聲音低沉清冽:“我何其艱難你們不可能想象不到。官員政績,派系爭斗,父皇宵旰勤政,可見同樣并不輕松。論軍功,老大兩次隨父皇西征;論才學,我們誰都比不上老二;論忠厚辦事能力,當然是老三;論武功智謀,老十一與老七的能力不相上下;論理財團結,老九首當其沖。因此,我這個太子似沒有一處優勢,恰,東宮之位者不能只是武將、文人、忠臣、謀士等。希望你們明白,同我一心,亦是同萬歲一心。”
他的一番話像是談心,又像勸誡,語氣誠懇中帶著威懾,聽得玄正玄奕神癡目瞪。
太醫和宗人府總管到了,雙膝一跪,齊聲請安:“奴才恭請太子千歲安。”
玄昱的神色厚重堅定,一個狠厲的眼神睨過去,爾后把頭擰回去對玄奕道:“老十一,你好好養病,這幫奴才誰敢伺候不周,本太子叫他全家償命!”
一句警告好似晨鼓喪鐘,門口的人只感耳鼓轟鳴,慌忙弓下腰進來請脈。
過了子時,夜更寂寥,玄昱終于感到乏意,將一疊文書整理好,起身離開書房。
天空懸著一爿明月,他閉目想她,只要停止忙碌,思念就會把他抓得更牢。
萬千古木和巨塊山石構建成這座氣勢恢宏的豪宅,這里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只是那樣安靜,巋然不動,絲毫不知多情者蒹葭之思。
太子府邸離紫禁城較遠,玄昱只睡一個多時辰卻精神奕奕,此時萬籟俱寂,小太監們舉著一遛明黃宮燈在前。車輦從正門中軸線的大道而出,他的目光落在朱門上的鎏金釘帽上,想起那日抱棠兒去摸城門上的門釘帽,臉上漾起明朗的笑。
皇帝下旨將玄奕釋放,季大勇從火場搜到幾十萬兩黃金,發橫財的同時也成了替罪羊。他真是冤枉,即便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一番審理后被叛斬立決。
戶部追繳立竿見影,但隨著事態平復,陸續又有官員向國庫借銀,國家內耗甚重,引發皇帝深惡反感。圣旨在幾日前頒發:劉芳勇再任戶部尚書,由太子監督,皇十一子玄奕管領,重新盤查清理庫銀,封存記檔,任何官員不得私借。
太監們垂手伺立,金磚地光潔如鏡,大柜和御案上的折子堆得老高。接見外國使臣十分枯燥,皇帝坐在御案后的龍椅上,面孔嚴肅一言不發。
接見結束,高瀾和洪志遠侍立在側,由趙庸一份一份宣讀詔告。
整整兩個多時辰,除了太子站立,其余百官皇子皆跪得身顫腿麻,只有皇七子玄皓神色不改。他剛從軍中回來,皮膚黝黑,兩道劍眉透出堅毅,眉目間自帶一股桀驁不馴。
玄昱默然向玄皓望去,所有覬覦東宮之位者紛紛投靠老九,黨首只有一個,他們究竟有多團結?
趙庸嗓音發干,終于宣讀完畢。皇帝起身踱著方步,仰頭說了一句:“修改法制,清理刑部冤案乃重中之重,你們懂朕之艱難了吧?”
眾人跪得耳鳴眼花,哪里還記得趙庸剛才那番半文半白的長篇詔告,大家全然體會不出含義卻糊涂叩首,“臣等領旨。”
皇帝抬手叫起,眾人無不腿軟,皇帝先問玄昱:“整肅吏治,太子可有建議?”
先前,玄昱向周世興請教,兩人秉燭深談,議得十分仔細。他胸有成竹,依舊仔細忖度,斟酌后道:“兒臣認為整肅吏治的根本在于消除積淤,惡疾緩治,先治敲詐貪腐之風。”
這幾日,皇帝與三位上書房輔政要臣一直在密議這個話題,四人不由將目光鎖在玄昱臉上。皇帝也累,身體往椅靠邊傾斜,“太子這話屬老生常談。”
玄灃覺察到自己失去圣心,極力想要挽回,主動出列道:“兒臣請旨坐鎮刑部,復查卷宗獄案,監管刑部官員。”
玄昱的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心中的厭惡感逐漸強烈,“兒臣建議兩線并走,一面清查刑部獄案,一面將圣訓準則頒發天下。訓導學子倡廉明恥,民者恪守本分,官員復習圣訓,深明萬歲絕不縱貪之意。官吏忠君,百姓守制,公忠無私,吏治方能散霧漸清。”
皇帝贊賞玄昱,面上卻不肯表現出滿意,“太子說的這些不夠吧?”
玄昱神色凝重,語氣沉重道:“回萬歲,民間百姓打不起,也不敢打官司。有地方原告被告一起拘,拖延審判,甚至要傳一村人為證,百姓被耽誤農忙,急于生計只能向官員行賄。下面官員貪得無厭,胡亂判到府里,這種獄案當然會被駁回,富榨窮,窮榨干,不到實在擠不出油水絕不罷手。”
這番話引得乾清宮一片寂然,有人駭得滿頭冷汗。
玄昱秉持著嚴謹平靜,“兒臣建議體貼圣意,體恤民情以求減少冤案。各省各部,無論擔何要職,上至封疆大吏,下至九品吏員,遇百姓叫冤一律下轎聆接狀紙,將此制度定為國策,于民間廣泛宣傳。如此,真冤大案的求訴者定會尋官大求助,下屬衙門不易從案子里撈銀,更難尋由相互推諉。此法若能執行,掛牌監督,上管下治,結案快,天下冤獄可少。”
他的建議言簡意賅,字字都在點子上。皇帝精神一振,轉臉看著趙庸,“你來說說,太子思路條陳是否清晰?”
趙庸躬身一揖,“回萬歲,頑有所訓,教遵有法才是吏治根本,太子所述乃利國利民的好事,應擬詔明發。”
皇帝撥動著手里的佛珠,凝神沉思片刻,對玄恒道:“圣訓準則過于拗口,要擬一份通俗易懂又好記的,最好與三字經類似。編書修撰是你的強項,這事就交給你辦。”
玄恒眼中熠熠有光,朗聲道:“兒臣遵旨,定不負圣望。”
玄灃早從內廷得到消息,萬歲想讓玄正接管刑部,這次不叫他監督戶部欠款的事足以證明消息可靠。玄灃抱著熱忱想搶下這個整頓的燙手山芋,只可惜表忠心并不成功,反而被太子一系列循序漸進的條陳蓋得天日不見。他有一種被整個朝堂拋棄的感覺,心里要多孤清就有多孤清了。
江西是瓷器名都,江蘇,浙江,福建,安徽是蠶絲和茶葉的主產區,松江乃蘇南門戶,整體內商遠不及廣州十三行實力雄厚,但因地理優勢成為洋商采辦的第一站。
朝廷專設有洋商行館,約定洋人住處活動范圍。洋商需要大量土產國貨,帶來的鐘表,望遠鏡,葡萄酒等奢侈品因價格昂貴不被國人接受,只有皇家貴族有財力購買賞用。他們采購的大項為生絲、茶葉、瓷器、棉、油,小項是藥材、生漆、皮張、豬鬃等等。
此刻,松江碼頭集結著全世界最大的三桅帆船,這些帆船借助季風帶的風力航行,因此省下大量人力及運輸成本。每年七至八月,東南亞以及印度洋的各國帆船會趁著西南風源源到達各港口,洋人買夠商品會在次年的二至三月乘東北風返程。
洋商以英國東印度公司實力最強,買辦在該公司的代表面前形同奴才,極力討好,以最低價,濫便宜為他們采辦大量商品。
棠兒的茶行開在碼頭,位置尚好卻門可羅雀。每日看著形形色色的人,內商,洋人,低頭哈腰的買辦,她已然明白自己的想法太簡單,照目前來看,茶行盈利需要漫長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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