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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不可能更久,多一天也不行!這是玄昱給自己定下的冷靜期,他相信這樣的分開不只是千里,而是時間與思想的沉淀。
第62章 相見歡 (2)
離開江寧后, 玄昱命隨從官兵走官道,自己微服簡行,帶著王謙之和一行侍衛繞路先去紹興。
已是日落時分, 狹窄的街道熙熙攘攘, 兩旁商鋪櫛比鱗次, 釀造黃酒的作坊傳出一陣陣醇厚的酒香。文房四寶行、書畫行、成衣行、黃酒行、米行、茶行、臘味行、綢緞行生意紅火。
這里是江南水鄉, 河道繞城,長堤綠柳, 書卷墨氣,文風鼎盛。石欄旁的皮影戲前擠著一個個黑乎乎的小腦袋,小童們一臉欣喜,對唐僧師徒西天取經的故事百聽不厭。
賣瓜子、年糕、茴香豆、酥糖的;賣桂花湯圓、木蓮羹的;吹糖人的;炸絲餅,臭豆腐的小攤位應有盡有。
一位跛態男子隨著人群走進倉橋街, 他國字臉帶著幾分文氣,臉色慘白仿若大病初愈一般, 身形消瘦,右腿每邁出一步,肩膀下沉,左腿才費力向前一拖。這人叫周世興, 早些年是紹興有名的才子, 鄉試府試均占頭榜頭名。當年那場南京春闈,苦苦盼到皇榜,他的名字正在前十之列。
沒進前三甲他有些失望,打起精神到了北京, 細里才知科舉宦途皆百弊叢生, 除了王長亭關照之人,其余均無好成績。若不想一直在翰林院做修撰, 暗里有明碼標價,只需八千銀子便能補個浙江鹽道或者糧道的肥缺。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簡直是放屁!周世興年輕氣盛且自視清高,不肯行賄鉆營。渾渾噩噩,伶仃大醉中,他寫下幾首抨擊科場舞弊,吏治弊端和賣官的詩詞策論,不知怎的被傳開了,頓時掀起軒然大波。
酒醒后,周世興也知道事態嚴重,來不及收拾行囊,連夜逃出北京,到紹興也不敢回家,躊躇許久后躲到寧波避風頭。
此事驚動朝野,皇帝圣明,絲毫沒有追究周世興的責任。以宰相王長亭為首的太子勢力遭受打擊,主考李存孝首當其沖被抄家流放,多名當朝大員被革職,等候勘問。
時過境遷,隱居在鄞縣的周世興早已沒有當年的榮光盛氣。終于等到王長亭倒臺,回到故鄉,命運再次給了他一記重創。王長亭有一位門生金波現任紹興知縣,一直盯著這事不放,派數名打手至周家尋釁滋事,趁機打折了他的一條腿。
周世興悵然對著墨藍的天穹,嘴角泛起一絲苦澀,止步望向川流不息的人群。
王謙之快步上前,仔細看了看周世興,笑道:“這不是文硯嗎?一別多年,你這些年在何處?”
周世興仔細一看,來人三十多歲精神抖擻,白凈的臉上蓄著八字胡,穿一身簇新的墨藍色長衫,滾邊繡花腰帶上掛著一枚質地極佳的白玉。凝神片刻,他這才想起,當年同考,名不見經傳的王謙之名列第四,“原來是你,你如今這樣得志還能認我,難得。”
王謙之爽朗一笑,“我在北京當差,的確還行,此番敢巧,我正好給文硯兄引見一下朋友。”
交個朋友無妨,周世興心中思緒翻涌,跟著他緩步走到橋邊。
柳樹下立著一位英俊瀟灑的青年,他神色平靜,簡潔的裝束依然無法掩蓋一種與生俱來的貴氣。再看青年身后,兩個英武的男子靜靜站在那里,腰脊如標槍般筆挺,雖未配劍,但能看出是有功夫底子的好手。
王謙之已經上前一步,拱手道:“四爺,這就是您提過的周世興,今日趕巧,叫我給遇上了。”
玄昱嘴角帶著淡淡笑意,下顎略微一點,“久仰大名,一同用個晚飯?”
周世興心中還回味著王謙之方才那番巧遇之言,笑著點了點頭。
玄昱負手向前走著,從容道:“文硯,我并不善言詞,蠹眾木折,隙大墻壞,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清者為圣,濁者亦可為賢,如今的官場多是虛食主祿,素餐尸位者,急需要你這樣的天下墨吏。”
聞言,周世興先是一愣,仰頭笑道:“說來臉紅,當年喝了些墨水自高自大,慚愧。”
玄昱想起王長亭,略感神傷,“我記得你的氏族續論。甲族以二十登仕,后門以過立試吏,品級階層固化,春過野草不生。”
周世興的心猛地一動,自嘲道:“我寫過數篇華美的敲門磚文章,沒想到讓人記住的竟是這篇。”
王謙之見周世興當年的那股傲氣未減,小心看著玄昱的臉色,接話道:“文硯兄頭懸國門,釋生取義,敢于抨擊國家掄材制度,吏治弊端,著實令人敬佩。”
奴才奉主并不稀奇,但這王謙之好歹有功名在身,居然在這四爺跟前這般屈身附和。周世興忽地吃了一驚,這年輕人開口便是天下,當今排行第四的至貴之人還能有誰?乃太子玄昱是也!
王長亭乃國舅,太子的外祖父,他的倒臺是對太子的最大打擊,而此事正是由自己那幾首詩開始。若此人真是太子,這般大度未免過頭,周世興按捺住心中惶恐,“釋生取義?真是折煞我了。”
他的脾氣又臭又硬,王謙之笑臉岔了話題:“爺,前邊的店是朋來酒家,有紹興名菜和最好的黃酒,我們去這家?”
玄昱平靜的臉似看不出有任何情緒變化,淡淡應一聲,徑直朝前走去。周世興將心一寬,揣著糊涂去沾上一回光。
酒家內噪聲不斷,玄昱看著形形色色的人,轉臉對王謙之道:“太吵,你去包下二樓。”
王謙之大步至柜臺前,將兩錠馬蹄銀遞給掌柜道:“二樓我們包了。”
這銀元足有十兩重,掌柜一愣,急忙退回去,賠笑道:“對不住爺,樓上雅間還有,但知縣老爺正在上頭宴客,就算被您的錢砸暈嘍,我也不敢得罪他啊!”
玄昱知道周世興的腿是被金波廢的,見他神色尋常,對王謙之道:“我們就坐樓上。”
“好勒!”掌柜喜笑顏開地上前,蝦身將手朝樓梯一讓,“爺們樓上請。”
臨窗的河道水波蕩漾,來往的烏篷船首尾相接。二樓門有四個,里頭卻是個大通間,根據客量用厚重的荷花屏風自由隔斷成雅間。
王謙之熟練點菜,因提前說好,白川和霍東沒立規矩也入了坐。一桌并不浪費,都是紹興名菜,有糟雞、醉河蝦、霉菜燒肉、咸蟹、油燜筍、臘味三蒸等。
太子肯出面應酬還是頭一回,王謙之坐在下首,笑盈盈對周世興連連勸酒,沉悶的氣氛逐漸緩和。幾杯老黃酒下肚,周世興的臉泛起血色,高興回敬。
只聽隔著屏風,一群人正在奉承賄賂知縣金波,拿古玩玉器等供他鑒賞,說是叫他過眼,送到人手里的東西還有拿回來的道理么?
酒至微醺,談興愈濃,嗓門不禁大了些許。
屏風一折,一個仆從朝這邊瞅,冷言道:“我家老爺是知縣大人,你們勸酒小點聲!”
玄昱心中早已不悅,微睨王謙之一眼。王謙之立刻起身,正欲開口,周世興也扶桌站起來,笑道:“知縣官大,我等開罪不起。”
他轉臉將手朝仆從一擺,“去吧,我們知道了。”
這話一出,人人心中不痛快,白川瞧著主子的臉色,箸朝咸蟹盤子一敲,大聲道:“紹興知縣好大威風,想必是學了這盤里的蟹,橫行。”
驟然死寂過后,屏風那頭穿來一個洪亮的男聲:“來人!”
接著是一陣腳步聲,幾個仆從麻利地將屏風移至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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