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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鳳姐換了一副笑臉,躬身上前問:“爺昨晚睡得可舒坦?”
“嗯。”花無心點頭。
這瘟生明顯是故意犯糊涂,偏紅樓規矩是他老子這幫人定的,怎同他講得?金鳳姐極力壓著火氣,賠笑又問:“棠兒昨夜伺候得可滿意?”
“滿意。”
金鳳姐氣得生火,面上卻笑顏不改,將胸口那團火氣一壓再壓,堆笑告退,轉身后那張世故的臉拉得老長,對丫鬟們道:“好生伺候。”
隨著花無心的離開,頓時清凈,似乎連空氣都新鮮了。
棠兒自嘲地笑了,情這種東西,多數是始于外表,陷于錢色。一頓飯幾兩酒,男子想要收買多么容易,稍用心,使些錢便成。
青鳶端來一碗黑乎乎的藥汁,棠兒的目光還停留在窗外那樹疏影橫斜的梅枝上,微微一怔,不解地問:“這是什么?”
青鳶冷冷回:“你想生孩子么?”
棠兒臉一紅,接過藥碗,隨手將藥汁倒入銅盆中。
第39章 醉花間 (14)
方入夜, 樓下傳來哄鬧聲,整個聽雨軒仿若沸騰了一般。
幾個俊俏少年抬進來一只四角鑲著銅片的大木箱,丫鬟和姑娘們勾肩搭背, 一路嘻笑過來, 似乎一股腦都圍在門口, 交頭接耳或打趣玩笑。
炭火熊熊, 屋內融融如春。
花無心寬下雪袍,只穿一件江綢長衫, 顯得身形筆挺,神采奕奕,將陶罐放到桌上,微笑道:“棠兒,去找木箸。”
想起昨夜共枕之事, 棠兒羞得滿面飛紅,心如小鹿亂撞, 突突快要跳出胸膛。
棠兒臉上暈了血一般通紅,翻抽屜找來木箸,揭開陶罐封口,費老大勁, 如何都撬不動那麥芽糖, 輕聲道:“這糖熬得太濃。”
花無心握緊她細膩的小手,眼中盡數溫柔,助她加重力道。
麥芽糖終于破開,棠兒珉著唇, 費力絞出一個黃橙橙的小葫蘆, 遞到他面前。
絲絲甜香沁入鼻腔,花無心雙眉微擰, “我們一起吃,比誰的嘴大。”
棠兒的心砰砰跳亂,眼中的他俊美又溫柔,深吸一口氣,踮腳湊過去。
一瞬間,鼻尖碰到鼻尖,唇觸上糖,兩人心照不宣咬下去,略韌的質感,融化出滿口濃香,甜入心間。
目光交匯,他滿臉歡喜,嚼著糖含糊不清地說:“果真好吃,我的嘴比你大。”
棠兒對他漸漸生出依戀之心,回頭看門口密密麻麻的人,“興沖沖跑來,就是和我一起吃麥芽糖?”
金鳳姐令姑娘和丫鬟們散去,帶著兩個媽媽進屋,親自在桌上擺了十數道果品和精致茶點。
她眼笑眉開,喜不自勝,對花無心打過招呼后將棠兒拉到一旁,高興地說:“丫頭,你撞了大運,這不差錢的主甩了三萬銀子給我。按規矩,以你目前的身價,這么大手筆早夠了贖身錢,九爺那邊是個麻煩,你自己掂量。”
一切發生得太突然,棠兒整個人是懵的,幽幽地說:“知道了。”
金鳳姐從錦匣內拿出一張正契,上面的內容畫蚓涂鴉,文理不清,有簽押蓋印和一枚朱紅手印。
棠兒不曾見過這東西,想起那日在老城隍廟按過手印,心中不禁一悸。
花無心接過正契在蠟燭上點火焚了,棠兒看著紙張被火焰徹底吞噬殆盡,心緒著實復雜。
余人退去,花無心一個眼色示意,非花俯身打開木箱下的銅扣,頓時一室生輝,燦然刺目。滿滿當當,金銀在底,銀票和飾物在上,不看邊角根本不會知道這箱子是以黃綾墊底,一串串珍珠渾圓均稱,各式金釵佩物皆精致無比。
淡淡的珠輝映得人眉宇間光華流動,棠兒眉心微蹙,強捺住激動的心情,“給我的?”
花無心神色淡然,“你不是需要錢么?這里珠寶不計,銀票,金銀約有十萬。”
煙籠寒水月籠紗,艷幟高張,翩翩裘馬,美酒盛宴,秦淮紅倌人的熱鬧不在茶圍局票,只那一兩位豪客便無聲收進萬金。不用鞭拳相逼,客人捧久了,砸下大筆銀子,論錢還是情,絕無不留住局的可能。棠兒沒有故作矜持,有了這筆錢,她不會因為貪心而對別人出賣自己。
花無心在聽雨軒的豪舉傳開,去錦香居’聽戲‘的姑娘越來越多,個個珠光寶氣,面孔嬌媚,恨不能在那揮金如土的主面前直接展開衣裙。
姑娘們挖空心思制造’偶遇‘機會,花無心的出行不如以往便利,對于這些貪婪的女子厭惡至極。
聽雨軒剛開門就來了客人,媽媽急匆匆去后堂,對金鳳姐道:“來了’過班‘的客,要點棠兒的茶圍,我瞧來者不善。”
’過班‘是指客人自帶女客,多數目的是’玩票‘,也有大戶女眷出于好奇,想看看紅樓里什么樣。雖然打茶圍的錢是按人頭算,但紅樓媽媽們不喜這種事,顧著男客顏面只好應酬一下。
金鳳姐穿一身香色豎領夾襖,頭戴奢華的貂鼠臥兔兒,邊走邊掠鬢角,“女客幾位?”
“女客男客各一位,丫鬟娘姨倒是不少。”
金鳳姐一臉防備地跨進正廳,本是懷揣著十足的敵意,卻見來人氣質高貴,滿臉和氣。
這位貴婦保養有術,膚色白皙中適著淡淡淺紅,水杏目,清瘦的瓜子臉,唇邊有顆美人痣。她穿一身時興的正紅潞綢對襟襖,身后幾個娘姨丫鬟垂手侍立,肅然無聲。
男客是個生面孔,一本正經,明顯不是逛紅樓的主,金鳳姐立時轉變態度,對女客問:“您是?”
“我家無心在你這里使下銀子。”
貴婦風韻極佳,接了茶碗直接放到桌上,溫言又說:“你別誤會,那些只是小錢,我想見見棠兒姑娘,與她有幾句貼心話說。”
棠兒穿湖水藍夾襖,衣領袖口以銀線繡著花邊,畢竟年輕,見了花無心的母親有些羞怯,纖細如蔥的手指交錯握緊。
她膚色極佳,好似花粉和著胭脂水一彈就破,另有一種清氣暈在眉目間,怪不得無心能瞧上。江夕瑤微微一笑,喚了棠兒坐到身邊,“無心的銀子照說已經到位,你為何還在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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