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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兒捂住臉,終于大聲哭出來,她知道自己錯了,不該去傷害別人。她認為感情的本質基于門當戶對,利益交換,似乎又對這個世界的規則什么都不懂。心仿若被無形卻極鈍的刀子割著,或重、或輕、或快、或慢、一刀一刀,永無盡頭……
棠兒病了,發起高熱,渾身虛到發顫,小翠細心伺候,幫她換下額頭上已被體溫烘干的帕子。
阿秋進來,笑吟吟道:“四爺來了?!?
棠兒微微一怔,忙伸手去攏帷帳,小翠立刻抬手從銅鉤上拉下帷帳仔細合攏。玄昱已經進來了,沒有貿然靠近她的床榻,只是低聲喚了一句:“棠兒?!?
沉而穩重的腳步聲緩緩停止,棠兒似乎能感受到他迫人的目光近在咫尺,啞著嗓子道:“我患疾不便見客,四爺請回。”
玄昱的臉上依舊看不出情緒,語氣卻故作輕松:“打此刻起,你盡管把我當成肥羊,要錢出錢,要力出力。想要什么就直說,大大方方就好,我一定會盡力讓你滿意?!?
棠兒不知道自己為何感覺委屈,也許還是因為過往對于他的單戀和想象占據了情竇初開的年紀,翻身朝里,“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膽,我哪兒敢宰四爺,我只想靠自己清清靜靜過日子?!?
當愛情降臨,不堤防,不懷疑,展開雙臂迎接這份生命賦予的神跡才是正確的事。玄昱的聲調不大,緩而柔和:“你可以試著接受,我心中一直念著你?!?
棠兒細想數次交集,從不認為自己的姿色曾打動過他半分,心中一片無奈凄涼,“四爺這話的意思我懂了。”
又是一陣沉默過后,玄昱說:“我想看看你?!?
陶罐中的藥煎開了,濃重的藥香味彌散在屋內。
終于,她沒有拒絕,于是,有一只骨結修長的手綰起帷帳。
明亮的光刺入眼簾,棠兒不由瞇起眼睛,抬一手遮擋光線。玄昱穿一身白衣,胡須剃得極干凈,瞳仁明澈,精神又溫柔。
棠兒眉心微蹙,突然有種錯覺,仿若看見了他眸子里的情意。
她憔悴蒼白,發亂糟糟散在肩頭,整個人似瘦了一圈連雙頰都凹陷下去,玄昱精刮細算的理智被徹底碾壓,眸子里盡數憐惜。
棠兒細細一想,輕聲問:“四爺方才說的還算數么?”
還好,一切沒那么糟糕。玄昱將嬌小的她收攏在懷中,報著虔誠的,或許不該出現的,深刻又內疚的心情。
“只要你一句話,金鳳姐很快就能回來對嗎?”棠兒有信心,相信他在江寧待不了太久。
玄昱的心有些復雜,是的,他永遠知道用什么方法能以最高效率達到目的,而棠兒窩在一個看似寬闊的懷中卻感覺不到安全,眼底只剩無盡無邊的茫然。
之后,玄昱又來過一次,出手大方并不清場,只如普通客人那般隨意。棠兒不愿應付卻強撐著打起精神,脂粉在臉上抹了一層又一層,極力讓自己看起來美一些,惹人憐愛一些。
避無可避,她的虛情假意還是用在了自己這里。每和她的目光觸在一起,不論是茫然的,還是發怔的,或者走神的,玄昱相信她感受不到這樣美妙的心動之感,他沒有調轉視線,因為他無法不去迷戀這雙清澈澄明的眼睛。
第14章 意不盡 (14)
終于放榜,常敬霆三場連捷,從萬余考生中脫穎而出,高中頭榜頭名。常世良大喜過望,在春風得意樓宴請主考及其他貴賓,席中叫了多個局,撇開聽雨軒都是當紅倌人。
酒氣衣香,燕語鶯聲,姑娘們眉目遞情,抱琵琶和弦一齊唱起開篇。
常敬霆悶不做聲,不刻便喝得滿面醺醺,常世良擔心出事,命姑娘們上前代酒。常敬霆的詩流傳秦淮,因有一首寫的是美人更是紅樓女子,姑娘們拜讀后皆心生傾慕,殷勤滿滿地圍過去。
常敬霆醉了,忽然看見心上人,熱淚從眼眶中直溢出來,一把抱住她,“我原諒你了,不,都是我的錯,是我不能給你想要的一切?!?
羨慕夾著嫉妒的目光紛紛投來,這位美嬌娘千歡萬喜,根本沒聽清常敬霆在說什么,羞得將臉埋進他的胸膛。
清早,大門外爆竹連天,媽媽早已準備火盆讓金鳳姐跨過來去去霉運。大家紛紛上前問好,金鳳姐忍不住大倒苦水,絮絮叨叨,每句開頭必是臟話,把她的相好縣丞老爺罵得畜生不如。
金鳳姐似乎猜到了什么,就上兩回來的神秘金主對棠兒大加盤問:“丫頭,那位四爺是不是太子?”
棠兒不便透露玄昱身份,以頭疼搪塞過去。等金鳳姐離開,知憶伸手探上棠兒的額頭,略一猶豫,小聲說:“昨晚,小水仙的客擺四雙臺,常敬霆來了,帶的是林云娘,聽說就這幾日,他在邀月閣花下幾萬銀子。這樣豪氣的客就跳槽了,若被金鳳姐知道也許要罵,你先想想怎么應付。”
聞言,棠兒嫉妒不已,目中霧氣凝聚,視線模糊,“銀缸斜背解鳴擋,小語偷聲賀玉郎,從此不知蘭寡貴,夜來新惹桂枝香。金榜有名,美人在懷,他自該春風得意,我才不消擔心,抬腳走人就是?!?
晌午的陽光透窗而入,地面晃晃明亮。知憶面露憂色,端起藥碗給她,“瞧著常敬霆對你百依百順,這才幾天就另投他懷,原也是個耐不住半分寂寞的人?!?
棠兒蹙眉喝完藥,情緒得到緩沖,平靜地說:“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天涯路遠,各自安好。”
知憶接過藥碗順手擱下,溫言勸慰道:“再難受也要顧著身體,人都是這樣,到了自己這里就看不清了。”
天近黃昏,院里傳出嗚嗚痛哭聲。自杜若被張超拐走,跟著是小蝶嫁人,再是月娥也有人贖身,金鳳姐一直在張羅,要添新人。兩個小女娃是孿生姐妹,年約十一二歲,似懂非懂,嚇得埋頭嚎哭,惹得金鳳姐一陣不耐心煩。
媽媽笑著拿零嘴來哄,無奈兩人嚇傻了,哭得越發凄慘。這么小還不知道反抗,金鳳姐也就不打了,看著哭哭啼啼的兩人竟動了惻隱之心,嘆息一聲進到正廳。
棠兒從小翠口中得知此事,突然明白自己該做些什么,找金鳳姐談判道:“出個價,我家缺兩個丫鬟。”
金鳳姐定神看了她片刻,把眼皮一翻,懶懶地說:“這世道就這樣,你能救幾個?”
棠兒只感胸膛內異常難受,一如當年被媽媽用鞭子抽打,堅定地說:“誰也無法改變這個世道,能改的只有自己,過去的我無能為力,而現在,我要盡力而為。”
金鳳姐打鼻孔里“嗤”了一聲,沒好氣道:“十萬!”
棠兒把一雙眼睛仔細打量她,意態閑閑道:“你能拿到多少?”
金鳳姐氣得一下坐直,板起臉孔道:“我說丫頭,我剛從大獄出來心里夠煩了,你別跟我唱反調行不行?”
棠兒的神色寧和自若,“你有沒有想過,將來你老了,誰會愿意經常買點東西去看看你,陪你說幾句貼心話?”
金鳳姐被她說得心虛,重新靠回軟榻,“人市上的小丫頭要買多少有多少,打明日起我天天去逛,看你有多少銀子跟我抬杠?!?
棠兒不再多言,長裙一曳,翩然的身影已經出了門外。金鳳姐知道她脾氣倔,認定的事一定會去做,跟著去到院里只找她要了四百兩銀子。
上了馬車,兩個小女娃跪在棠兒腿前哇哇大哭,不住懇求道:“求姐姐大發慈悲,放我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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