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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楚洵的眉頭果然皺了起來,沒再說話,這大約是默許了,蘇青霓便去捉他的手,楚洵沒讓,反而拿過了藥瓶,打開來輕嗅了一下,劍眉幾不可察地微揚,道:“南丹參。”
但見蘇青霓表情不解,他才道:“丹參的藥性是活血化瘀的。”
蘇青霓這時才明白過來,原來是拿錯了藥,她又將剩下那瓶遞過去,道:“皇上看看這個?”
楚洵頓了頓,接了過來,依照原樣輕嗅了一下藥,這次他什么也沒說,往手背上倒了藥粉,深灰色的粉末均勻地灑滿了傷口,蘇青霓這才想起來忘了拿包扎的布,便順手解下了外裳的衣帶遞過去,道:“皇上將就一下,用這個吧。”
楚洵盯著那衣帶看了一眼,沒再拒絕,接過去慢慢地纏在了手上,衣帶色澤鮮紅如火,襯得他膚色愈發蒼白,蘇青霓看了一會,覺得還挺好看的。
她托著腮一邊看,一邊慢吞吞地問道:“皇上是在哪兒傷到的?”
楚洵眼皮都沒抬一下,淡聲道:“朕不記得了。”
蘇青霓心里狐疑,這么深的傷口,普通的東西是劃不出來的,她剛剛趁機觀察了一下,傷口邊緣整齊,明顯是被利刃所劃傷。
宮里頭誰敢持利刃傷了皇上?
要么,是楚洵自己劃的,要么就是他想隱瞞什么,蘇青霓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再加上之前他穿著太監的衣裳,要離開乾清宮,蘇青霓更覺得奇怪,上輩子的楚洵使了一個金蟬脫殼之計,借機離開了皇宮,再也沒有音信,讓所有人都以為永嘉帝死于一場大火。
可想而知,他并不愿意做這個皇帝。
為什么?
人人都想得到的無上權勢,他卻半點都不為所動,甚至不惜假借死遁離開,其中是有什么不為人知的緣由?蘇青霓總覺得疑團重重。
她不由想起當時的情形來,楚洵被她和幾個太監誤打誤撞揭穿了身份,他本人倒是不尷尬,穿著那襲深藍色的宦官服飾,宛如依舊穿著龍袍似的,高高在上,反應冷漠,只是在進乾清宮的大門時,回頭又看了蘇青霓一眼。
蘇青霓那會兒就覺得這位帝王是在認她的臉,肯定是記仇了。
后來果然,連一碟羊肉片都不情愿給她吃,特意讓人換成了饅頭片。
想起這個,蘇青霓頓時覺得肚子又開始餓了,可如今時候已是深夜,宮人也都被摒退了,當著皇帝的面,蘇青霓總不能這時候吩咐他們去備夜食,只好忍一忍了。
她仔細著受傷的腳踝,小心挪到床里邊躺下了,轉頭見楚洵還坐在床沿位置不動,便開口提醒道:“皇上,該歇息了。”
楚洵的目光在她腿的位置停下,頓了頓,才道:“皇后的腿傷未愈,今夜先不用侍寢了,朕去隔間睡。”
蘇青霓心中訝異,沒想到她這夫君還挺體貼的,那她也不能太小氣了,遂溫聲道:“這床甚大,隔間也不暖和,皇上還是在這里歇下吧。”
她說著,又主動掀開被子,以示自己真的愿意分出一半床來給他,大紅的錦被打開了,蘇青霓的眼角余光卻瞥見了一抹白色,定睛一看,卻是被子下鋪著一條白色的絲絹。
她起先沒反應過來,咦了一聲,伸手將那絲絹拿起來,疑惑道:“是誰落在這里的么?”
很快她便覺得不對,猛然間明白這絲絹是做什么的,一抬頭就對上了楚洵的目光,因為背著燭光的緣故,他的鳳目狹長,幽暗深邃,仿佛包含了無盡的夜色,透著不明的意味。
蘇青霓難得有些面熱耳赤,宛如燙了手似的,將絲絹丟下了,之前與那嬤嬤說話時,她倒是對侍寢之事表現得十分大方,她腿傷動不了不妨事,但是楚洵能動啊。
然而直到現在,她才后知后覺地有些難為情,畢竟她上輩子甫一入宮,夫君就沒了,守了幾十年的寡,這么嚴格算來,她還是一個未經人事的黃花大閨女呢。
蘇青霓輕咳一聲,硬著頭皮支吾道:“皇上,這……”
修長的手指伸過來,將那條絲絹拿了起來,蘇青霓心里一跳,下意識抬頭看過去,明滅不定的燭光落在楚洵的臉上,勾勒出深淺不一的影子,他道:“皇后好好休息吧,朕說過的話作數。”
說完這句,他轉身就走了,蘇青霓下意識張了張口,沒等出聲,那修長的身影已被屏風遮住了,她只好拉起被子,蓋到了鼻子下,錦被中淡淡的香氣往鼻端鉆,十分好聞。
蘇青霓看著大紅的床帳頂,發出了一聲輕嘆,沒想到重活一遭,上輩子沒經歷的事情,這輩子還要繼續經歷,當真是世事無常,她還沒做好準備呢。
不過好在,她的夫君已經撈回來了,雖然不知道日后的事態如何發展,但是她這回肯定不用像上輩子那樣勞勞碌碌過一生了。
每日只需要吃吃喝喝,到處玩一玩,再養只貓兒鳥兒什么的逗個樂,若是有機會,還能去宮外的行宮住上幾個月,泡泡湯泉,賞賞花,日子豈不美哉?
光是想想,蘇青霓心里就覺得快活極了,頓覺來日可期,只要她這位夫君別再生什么幺蛾子便好。
她心情頗好地翻了個身,懷揣著對未來生活的無限神往,陷入了睡夢之中。
沒多久,外間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一道修長的身影踏著燭光走了過來,楚洵披著深色的外裳,目光掠過大床上,少女不知何時已熟睡了,她側著頭,紅色的錦被映襯著她的臉,膚色玉白,若初綻的花朵一般嬌柔,艷而不媚,清而不妖。
楚洵只打量兩眼,便移開了目光,他將手中的絲絹放在了床上,沒再多加停留,轉身又離開了。
……
次日一早,天色還未大亮,昨夜下了一夜的雪,外頭已是一片銀裝素裹的世界,樹梢都冰封住了,被廊下的宮燈映照得晶瑩剔透,宛如一樹琉璃。
一行太監自廊下穿行而來,早上的風實在是冷得刺骨,吹得人眼睛都要睜不開了,一個太監輕輕跺了跺腳,小聲道:“賊老天,這冷得人骨頭都要脆了……”
打頭的太監提著燈籠,聞言便罵道:“骨頭脆了不要緊,下油鍋炸一炸還會酥呢,哪兒那么多話來?”
幾個太監都小聲笑起來,那大太監回頭又是一通罵:“鱉崽子們笑什么呢?都給咱家打起精神來,個個彎腰駝背的像什么樣兒?”
眼看小太監們都正經起來,管事的大太監才滿意了,回過頭迎面就看見了一行人朝這邊過來,打頭那個穿著深青色的常服,頭戴玉冠,眉如墨畫,面容如玉一般白,精致好看,只是渾身的氣質卻仿佛比這深冬的雪還要冷上三分。
那大太監嚇了一跳,領著一眾小太監們連忙跪了下去:“奴才參見皇上。”
永嘉帝低頭看了他一眼,連步子也未曾停頓,大步流星地走了,帶起一陣冷風,凍得人直哆嗦,那幾個隨侍的太監打著燈籠,連忙追了上去。
耳聽得腳步聲遠去了,那大太監才直起身來,聽見身后的小太監們議論道:“原來那就是皇上啊。”
“是呢,我也是頭一回這么近看見。”
“不說話我還以為天上的仙人下凡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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