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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里希“哦”了一聲,埋頭繼續擦燈座。
二月,戰斧內訌,本來人就不多的幫派一夜間來了個同歸于盡。沒過幾天四合會里也鬧了一番,將前任幫主點天燈的饕餮差點被點了天燈。事情一出四合會曾經的政界關系倒打一耙,將紐約勢力全部打散,其他州分部群龍無首,紛紛自立的自立,解散的解散。
消息傳來時,風里希正坐在包廂里看歌劇,西裝革履衣冠禽獸的蘇糜,在歌聲中正襟危坐昏昏欲睡,膠得一絲不茍的頭發蹭亂在她肩上。
她低頭瞄了一眼手機,隨即關機,專心看臺上的《等待戈多》。
這部1953年在法國轟動一時、連演300場的兩幕劇中,兩個身份不明的流浪漢戈戈和狄狄(弗拉季米爾和愛斯特拉岡),在黃昏小路旁的枯樹下,等待戈多的到來。他們為消磨時間,語無倫次,東拉西扯地試著講故事、找話題,做著各種無聊的動作。
弗:咱們很快活。
愛:咱們很快活。(沉默)咱們既然很快活,那么咱們干什么好呢?
弗:等待戈多。(愛斯特拉岡呼喚一聲。沉默)從昨天開始,情況有了改變。
愛:他要是不來,那怎么辦呢?
弗:(有一剎那工夫并不理解他的意思)咱們到時候再說吧。(略停)我剛才在說,從昨天開始,這兒的情況有了改變啦。
愛:一切東西都在徐徐流動。
弗:瞧那棵樹。
愛:從這一秒鐘到下一秒鐘,流出來的決不是同樣的膿。
弗:那棵樹,瞧那棵樹。
聽見那句“一切東西都在徐徐流動”時,她心頭忽然掠過只言片語。
sissy,這世上,唯有時間不可逆。
三月,道上七成有名字的幫派不復存在。此刻蟄伏已久的政府終于出動,將剩下的力量收了個七七八八。
四月初,最后一個成員數過千的幫派13k自行解散,從前有案底在身的成員信息被送至fbi。
至此,輝煌一時的北美黑道正式退場。
風里希挺著近八個月的肚子,迎來了她在加州的第一位客人。
不過一年不見,白火好像變了個人似的,曾經昭然若揭的“誰惹我我揍誰不惹我我看誰不順眼也揍”之氣蕩然無存,剩下的是深藏于內的黑道狠戾。
她將身后跟著的幾個白教的老人兒留在外面,進來后連水都沒喝,沉聲說:“青青那事,是我們白教對不起你。但我家老頭子也是被人蒙了。”她目光在她隆起的肚子上經過時,神情才有了一絲放松,“白教早就被13k給吞了,我聽說上個月龍興幫也散了,風龍叔本來已經打點好去亞洲避一陣子,臨上機前被加拿大警、方攔下來了。”
風里希面上淡淡,點了點頭:“對,父親的行蹤,是被管六叔泄露的。”
白火聽后心里一驚,倒是沒想到中間還有這么一層,想那管城侯忠心耿耿跟了風龍二十一年,連他癱瘓時都沒背叛,卻在最后關頭做了條蛇。
這件事若是放在從前,風里希是死也不會相信。但是最近身子不靈便,腦子卻好用了不少。她想起從前在山口純子舊屋里發現的那枚微型監視器,背面刻著一個封口的g。
那是g也是6, g是管,6指排行第六,是管城侯曾用過的簽名。
從發現那個簽名時,她一直想不通,如果是管六叔在山口純子浴室裝了監視器,為何要屬上自己的名字;如果是別人嫁禍,又是為什么要用這么喪心病狂的方式嫁禍。
她沉思,卻聽白火說:“我家老頭一直被他們押著,13k解散后,他也被送進fbi,這幾天要被轉移過境。”
風里希只是聽著,并沒接話,過了一陣子,白火先沉不住氣,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我老頭子雖然被fbi抓了,但他在加拿大犯事的證據還捏在姓李的手里。”她胸有成竹地說,“別人也許看不出,可自他陰了我老頭子搶了我們白教這一年,我天天都在研究他。他這人幾乎沒有弱點,誰也不能和他談條件,偏偏……”
她目光盯上風里希的肚子,眼里一片了然:“偏偏對你還算有點心。聽說那天你跳下去以后,他把我家老頭子也扔下去了,那天在場的叔叔一個沒回來。”
這事她本來是怨風里希的,可這一年來,白火也想開了:“風里希,我認識你這么多年,你是什么樣的人我白火能不知道?今天我來,不求你和我一起去,只求你替我和他說一句,讓他放我老爺子一馬。”
風里希笑:“別說我這人記仇,就是我胸懷寬廣地想替白云書說話……”她有些吃力地撐起身子和白火對視,“就是我想,我也找不到李唐他人在哪。”
白火認真地盯著她看了半晌,嘆了口氣:“算了,當我沒來過。”說完就走,出門時又轉身深深看了一眼她隆起的腹部,頗羨慕地說,“咱們道上有一句話,‘黑的永遠洗不白’,過去半年道上亂成這樣,我每天睡覺都怕被仇家砍了,或者被警、方抓了……偏偏你還真就被洗白了。”
她苦笑:“我原來就說了,風里希,你這人就是命好,生來比我聰明那么一點,打架也我天賦好那么一點,現在就連運氣也比我好。”
最后,她瀟灑地踢了踢腿:“等你恢復好了,我再回來找你好好打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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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火走后,她夜里常常腿腫得厲害,有一晚被腳上抽筋抽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摸脖子,發現頸上的櫻花項鏈不知何時沒了。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見到床腳一坨白影佝僂著,借著月光一看,是穿著騷包絲綢睡衣的蘇糜正偷偷摸摸給她捏腳。
不知怎的,鼻子一酸,眼淚被她硬生生憋回去,她抽了抽鼻子,啞聲說:“等過幾個月,我陪你去,咱們把眼睛治了。”
蘇糜先是一副做壞事被抓的形容,聽到這句“咱們”又樂了,然后扁了扁嘴,不依道:“不要,治了離離就跑了。”
他語氣太過委屈,神態太過無辜,讓風里希一時忘了他的真實年齡和其人的劣根性,費勁巴拉地爬起來,哥倆好地拍了拍他的肩:“你治好了也可以騙我說沒治好,以后想偷看個什么也方便不是?”
蘇糜借機往她身上黏,風里希下意識往后一躲,然后下腹一陣疼,就這么,把孩子給躲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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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送到醫院時,一堆知名的婦產科大夫已經被蘇糜半夜催命電話全打來了。
她生個孩子,蘇糜這個和孩子一點關系沒有的倒是比她還緊張,從救護車到病房這點距離,死命攥著她的手,殘疾人朋友一路上不知道撞翻多少花花草草醫護人員。
最后他就那么跟著進了產房,然后傻了吧唧地貼著墻根站著,一雙無神的灰眼珠直勾勾盯著對面。
因為蘇糜在醫學領域的權威,就算瞎了,也沒人敢攆他走。風里希一邊要對付一波波來的疼,一邊還要分神去看墻根的蘇糜,最后實在忍無可忍,順手撿了邊上什么往還穿著睡衣的人身上砸:“蘇教授!這是婦產科!就是你自愿來做人體模型,人家要的也是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