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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擎冬發現之后,悉心照料沈飛云,又為沈飛云及時解毒,這才無礙。
沈飛云很是感念陸擎冬,饒是他有再多彎彎繞繞,對待陸擎冬也很少說些半真半假的話,大多直來直往。
可惜那對夫婦失足,天黑沒看清路,從后山逃跑跌落山崖。
沈飛云醒來后,察言觀色,約莫知道是怎么一回兒事??伤姆磻瑓s也不像被人欺瞞、下藥的樣子,一點不郁郁寡歡,反而只字不提,也不要別人同他再說,只是見人就笑著談天說地。
他當年不過十歲出頭,長得像是雪娃娃,又愛笑愛說,一笑起來,漂亮得不行,人人都愿意同他說上兩句。
師父來接他的時候,他不談夫婦兩人的事情,師父也不過問。
事隔十年,沈飛云不知怎的,竟然又想起了這對夫婦,說:陸大哥,我當時知他們已死,卻不知被葬在何處如今算是知道了
我帶人去葬的,挖了個坑,就地埋了。陸擎冬嘆了一口氣,你醒后,我只提過一次,你打斷我,說你不記得有這兩人。我因此知道你年紀雖小,心里自有主意,于是叫人不要再提。
沈飛云走過低矮的山洞,前方漸漸開闊起來,于是直起腰,笑道:多謝。
你我之間,不必言謝。陸擎冬道。
不久,六人便走到靈堂。
陸擎冬親自將邱慎言放進石柩中,又取了石灰,將靈柩填滿蓋上,而后置入石壁里。
接下來三個月,醉春樓上下縞素,以念邱慎言之死。
沈飛云也問過陸擎冬:你恨陸月染嗎?
得到回答:不恨。
沈飛云在問之前,或許心中已經有答案。
沒有一個人在恨另一個人的時候,還會親昵地叫他小名,而陸擎冬言及陸月染,稱呼的都是阿七。
一日,沈飛云正在后山執棋打譜,遠遠就聽到陸擎冬的腳步聲。
他向來對聲音敏感呼吸聲、腳步聲、落葉聲、蟬鳴聲、歡笑聲
何事?沈飛云落下一子,左手拿著棋譜,頭也不抬地笑著說,怎么今天走路急沖沖?
陸擎冬走到近處,雙手撐在石桌上,皺眉問:沈兄,你精通醫毒兩道,不知是否也精通蠱蟲?
有所涉獵。沈飛云淡然道。
落下一子。
與此同時,樹上的一只甲蟲也落在棋盤上。
沈飛云收手,放下棋譜,抬頭笑道:你問的是漠北的蠱毒,還是苗疆的蠱蟲?
第9章
其時日上中天,盛夏的天光自頂上繁茂的枝干、綠葉中漏下,斑駁地映在草地、石桌上,星星點點。
和風輕拂,白點隨風搖曳。后方的山嵐隨風而來,一陣清潤。
沈飛云的左手衣袖正搭在棋盤邊緣,微風一過,便把半片闊大的衣袖吹落。
他微微仰頭。
從陸擎冬的角度望去,只見沈飛云鋒利的側臉因這盛夏,因風、因霧、因笑,變得分外溫柔,分外能撫平焦躁。
陸擎冬驀地靜下心來,坐在沈飛云右手邊,回道:不知是什么蠱,更不知來自何方,只是那蠱蟲似乎要破體而出。
破體而出?沈飛云提起扇子,點在眉心,搖了搖頭,聽起來有點像蠱毒發作。
果然是被人下了蠱毒嗎?陸擎冬眉頭又緊緊皺了起來。
沈飛云頷首道:聽起來有點像漠北的蠱毒。苗疆多情蠱,但講究的是你情我愿,蠱蟲也溫馴得很。雖有控制人心的蠱毒,也大多失傳已久。而漠北產出的子母蠱則厲害非常。如果蠱蟲要破體而出,想來是漠北的蠱毒沒錯。
陸擎冬聞言,深深地嘆了一口長氣,無奈道:沈兄可否隨我去拜訪一位高人?
這倒是沒什么不可以的。
沈飛云笑了笑,雙指一動,打開紙扇輕輕搖動,點頭回道:這位高人被人種了蠱蟲?
極有可能。陸擎冬從石凳上起身。
沈飛云合攏桌上的棋譜,執扇跟隨其后。
沈飛云如今所處,是醉春樓右院,專門用來招待貴客。
右院熱鬧的地方是舞榭亭臺,每月中旬、末尾都有大批人趕來,只為一睹醉春樓內的歌舞、琴樂。
此地則是右院最為僻靜的角落,擺了幾張石桌。
沈飛云十六歲時,手握紙扇,運起內力,在石桌上橫豎各刻了十九道線。于是這張乏人問津的石桌遂成了棋盤,月中、月末時,也有人圍聚在此對弈觀棋。
走出樹蔭,穿過流水長廊,沿著低矮的箬竹道,很快就到通往左院的小路上。
左院高樓林立,里面那座最高,是陸家內院。
沈飛云很少到左院,他對別人的生活總是興致缺缺,并沒什么過剩的好奇心。如今踏入其中,奇花異卉馥郁芬芳,香氣撲面而來。
夏日的花總是別樣多。
氣味最濃的,不是沈飛云叫不出名字的仙葩,而是開得滿滿當當,將枝干都壓彎的梔子花。
沈飛云忍不住雙手交握,舉過頭頂,散漫地抻了個懶腰。去做并不在意的事情,他總是這樣無精打采。
很快走到樓下,沈飛云跟隨陸擎冬走上樓梯。
陸擎冬的腳步聲并不沉重,很有規律。沈飛云就索性運轉輕功,連一點聲響都不發出。因此整個樓道里,只聽得陸擎冬的踩踏聲,木板咯吱的輕微響動。
沈飛云漫不經心地想:什么樣的高人,才會值得人費心動用漠北的蠱毒呢?還是說有別的可能?
他就是這種人,不愛見別人隨意喪命,因此會竭盡全力地救助他人。可是對于救人這件事本身,他確是毫無意愿的;對于被救的那個人,他也是并不留心的。
這世上能打動沈飛云的人、事、物,的確沒有太多。可他大部分時間,卻很樂意同人說笑,仿佛世上都是樂事、趣事。
幾時發現蠱蟲的?沈飛云低頭看著手中的紙扇,笑著問。
陸擎冬抿了抿唇,回道:就在今日凌晨。
沈飛云邊走邊道:漠北的蠱毒一般在月初發作,如今再過三日就是十五,這不是尋常發作的時候。應當是蠱蟲出了什么差錯。
陸擎冬聞言,心中憂慮更深。
老實說,你可以放寬心。沈飛云淺笑一聲,而是直截了道,如果是子蠱發作,并不會有破體的跡象,只會往心頭、腦中等要害鉆去。
木梯間的窗戶不怎么見光,日光都被前方的高樓給擋住。再走兩步,快到頂樓,就見得明媚的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古舊的木頭上。
陸擎冬走到頂樓門口,先敲響了門,說一聲我是陸擎冬,再回頭看向沈飛云。
沈飛云走上前去,站在門口,朝著陸擎冬道:如果蠱蟲要破體而出,那應當是母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