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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年兒子打仗死了,我老婆子就傻了,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村長局促地坐在桌邊,見陌生人都關注著自己老婆子,連忙開口解釋。
秦和宜收回自己落在林澤和老婆婆身上的視線,“能夠給我們說說你們這邊的情況嗎?”
老村長點點頭,“也沒啥好說的,年年打仗,后來又是各種災害,今年更是個大災年,春天沒雨、夏天大旱后發大水、秋天啥收成都沒有,冬天的大雪一直沒有停過,這個冬天沒有多少人能夠熬過去嘍。那位小兄弟啊,我們也沒有法子,為了活下去只能夠拿你們向上面換米糧,都是為了活下去啊。”不等秦和宜他們問為什么,老村長自顧自地說下去,“有黃粱國的人假扮南柯的人,官府就發了告示,所有不長觸角的人都是當做細作抓起來,一個人可以換兩斤米、一兩肉,你們四個就可以換到八斤米和四兩肉啊,八斤白米可以換成三十斤糙米,加了草葉米糠拌進去煮粥,全村人就都有活路了。唉,活路啊。”
不用秦和宜他們問,老村長就絮絮叨叨地說了起來,很多悶在心里面無人訴說的話,都一股腦兒的倒給了秦和宜他們。
村子叫做柳樹村,原本是一個大村子,幾百戶的人口熱鬧極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過著與世無爭、男耕女織的生活。就算是南柯國和黃粱國打仗了一百多年,對這個偏僻的小村子也沒有多少影響,但好景不長,上面來征兵,每家每戶都要出一個男丁去當兵,第一撥出去的人還沒有回來,又來了第二撥、第三撥征兵的人,剛滿一百六十歲的少年、年過六百的老者都去了站場,留下一村子的老弱病殘。
年輕力壯的男人都走了,無論是重活累活、還是輕巧的活計都落在了老弱婦孺的肩膀上,日子本就艱難,旱災暴雨又交替出現幾十年,田里面顆粒無收。上面盤剝的又厲害,各種苛捐雜稅壓在身上,簡直要榨干了百姓每一滴血汗。
后來,各地都不斷出現黃粱國的奸細,官府發了告示,只要抓到奸細送到官府就能夠得到米糧肉蛋,為了活下去他們沒有辦法,看到沒有長觸角的人都捆起來送到官府。
“看大家活不下去了,有人就自斷了觸角,讓大家綁了他們送到官府,換了米糧也能夠讓剩下的人活上一段時間。”艱難困苦之下,為了活命,總是能夠想到辦法的。“觸角就是我們額頭上伸出來的兩根骨頭,沒有它們我們跟瞎子沒有什么區別,走路走不穩、看東西看不清,然后像是干癟的茄子慢慢死掉。”
老村長摳了摳眼睛,耷拉著眼皮,搓著手,繼續說著。
“唉,我兒子十年前被征調去打仗,三年前送回了他已經死了的消息,我們老兩口就這么一個兒子,老婆子受不了刺激一下子就瘋了,癡癡傻傻、瘋瘋呆呆,這樣也挺好,不用沉浸在痛苦當中。后來兒媳婦投了井,小孫至在上一年的冬天凍死了,這個家啊就剩下我們兩個老不死的。我不敢死啊,村子里還要我做主,犧牲的人不能夠白死,可憐我的兒媳婦和小孫子啊。”老村長老淚橫流,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朝著林澤連連鞠躬,“小伙子對不起,對不起,為了活下去,我們沒有辦法啊。”
林澤躲了過去,“你這么大年紀了別朝我鞠躬啊,要折壽的。我現在沒事兒,不怪你總行了吧,和我一起來的人在那兒,告訴我就行。”
老村長撐著桌子站直了身子,佝僂得像是一把枯草,在寒風里頭掙扎求生,“我們村子人手少,老的老、小的小、殘的殘,還是隔壁村的人見我們這兒來了幾個沒長觸角的,喊來了人手幫著一起抓了人送到了官府,現在應該在縣衙吧。”
林澤點點頭,知道人在哪里就行,但為什么他的心里面有著隱隱的不安呢。
還有一點秦和宜要了解清楚,“老人家,你們頭上的觸角是每個人生來就有的嗎?”
“啊,對。”老村長笑了一下,充滿褶皺的臉勉強笑起來帶著奇怪的意味,“對的,你說的對。我們南柯國的人一出生額頭上就有觸角,是我們另一雙眼睛。你們要是到別的地方去就當心了,會被抓起來的。”說到這兒,老村長眼睛里閃過奇怪的光芒。
老村長額頭上的觸角干枯像是樹枝,卻是身體的一部分,就像是手腳一樣,有生命、是活的,會不時顫抖兩下,仿佛在探查空氣中最輕微的變化。老婆婆腦袋上的觸角,也是這樣,會不時顫動下,哪怕不用眼睛去看,也知道身后有什么動靜。
秦和宜看了老村長一眼,“我們會當心的。”
老村長被秦和宜看得有些緊張,咧嘴強笑了一下。
秦和宜說要出去轉轉,就帶著童修從村長家里面出來,留了林澤一個人在村長家里面哆嗦,村長的老伴兒生了火煮水,守在鍋灶旁邊暖和得人不想離開半步。
村子很破舊,不是泥磚的房子就是茅草房,在寒風中四面透風,屋頂上頭落滿了雪,厚厚實實地壓在房頂上面也起著保溫的作用,前提是房頂不被壓塌下來……窗戶上用木板破布封著,門嚴嚴實實關上,依然擋不住無孔不入的寒風。
經受過官差剛才的搜刮,村子里還留著的人的都嚇破了膽子,縮在屋里面戰戰兢兢,聽到外面有腳步聲,只敢透過門縫往外面窺看。
“吱嘎——”一聲傳出很遠,有個小姑娘走了出來,見到秦和宜和童修瑟縮地往后面躲了躲,聽到了身后“咯咯”的聲響,又鼓起勇氣向前走了一步,“謝謝你們救了毛毛。”阿花對走近的秦和宜和童修,飛快地掃了一眼兩個人的臉,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小姑娘這么冷,你出來做什么?”秦和宜溫言問道。
阿花帶上了身后的門,不讓寒風吹進去。她身上穿著一件打滿了補丁、洗得發白的薄棉襖,袖子短了一截,一伸手就露出骨節突出的手腕,下身穿著一條單褲,褲子也短成了九分褲,露出細條條的腳踝,腳上套著草鞋,凍得發青發紫的腳趾不甘寂寞地從草鞋里頭鉆了出來。額頭上支楞的觸角在冷風里頭,被凍得直幫幫的,動都不動。
“我去河里面打水,燒水給弟弟喝。”
“地上都是雪,為什么不捧了雪燒水喝?”老村長家,老婆婆那么珍視水缸里面流出來的水,結成冰、占滿泥都要留著,秦和宜那時候就覺得非常怪異。
阿花看著地上厚實的雪,強迫自己挪開眼睛之后用力地說道:“因為雪水不能夠喝,雪里面有臟東西,河里面的水干凈,喝了變聰明,能夠長出健康又漂亮的觸角來。”
門里面有孩子突然啞著聲音哭了起來,然后是女人壓抑不住的咳嗽聲,阿花趕忙打開門走了進去,連門都忘記了合上。他們家很小,一間小小的茅草房而已,生火做飯都是在外面搭起來的土灶臺上。推開門就是個炕,炕上一床薄被蓋著一大一小兩個人,小的那個坐起來在哭,干黃枯燥的頭發落在光潔的腦門上,小手不停地揉著眼睛,連哭都是小貓似嗚咽,瘦得頭大身子小,就像是個木頭做的娃娃。
童修不忍心地扭過頭,“好瘦的娃娃。”
童修的聲音嚇得阿花一大跳,哄著弟弟的手都狠狠哆嗦了一下,從炕上跳下來,小小瘦瘦的個子迸發出強大的力量,沖過去把門關上,單薄的門砸在門框上,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響,也斬短了秦和宜望向里面若有所思的視線。
童修被阿花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那個孩子干嘛呢,突然沖過來關門,表情恐懼而猙獰,嚇我一跳,我還從來沒有在小孩子臉上看到這樣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