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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雨笑了一下兒,本來就喑啞的嗓音放得更低,就像故意湊到我耳朵邊說悄悄話般,“安然你聽話,別讓我擔心好不好。”
我去,誰讓誰擔心啊?這人真是。不過我還是瞬間被安撫住了。他總是能找到聽起來最舒適的那句言語那種調(diào)子,讓我拒絕不了。
我哼了一聲,表示接受。暮雨又說他最近會特別忙,可能沒法按時給我打電話,讓我自己吃過藥就給他發(fā)個信息。
我說他麻煩,卻還是應下來。
這世上有多少人會對你千般牽掛,想方設(shè)法確認你好好地生活著?你會被誰這樣的放在心上,日夜叮嚀?是不是也有個人,比你自己更珍愛你,用他的感情,用他的方式。
因為暮雨說過了他會很忙,所以后來聯(lián)系少了我也當做是正常。一直關(guān)注著翔東案的進展,但是似乎調(diào)查組介入后,就沒什么更新的消息出來了。每天給暮雨發(fā)短信報告嗑藥情況,等他回復就不知道要什么時候,我也不刻意去等。
如果不是楊曉飛給我打電話,我想我會一直無知無覺下去,直到失去某個人。事實證明雖然我不是無知無覺,后果卻沒有絲毫改變。無能為力,嘗了一遍又一遍。
楊曉飛帶著哭音兒,第一句話就是:“安然哥,出事兒了。”
我覺得心口一緊,“出什么事兒?”
“就是項目的事兒,翔東新區(qū)那里的項目我們都是走正規(guī)手續(xù)給攬下來的,可是那個調(diào)查組的檢查說材料不全,說咱們是非法開工,而且還有行賄行為什么的,這個項目是韓哥他們組的,責任也全落他們身上了。”
“怎么會這樣?你們手續(xù)不全也敢動工?”
“不是!這塊地的手續(xù)都是齊的,我們哪能想到這玩意兒從中央開始作假啊?其實他做假也沒關(guān)系,重要的是我們手里那份兒假的都沒有了,丟了。有假的還能證明我們是被騙的,現(xiàn)在沒東西,人家怎么說都行。行賄什么的更談不上,很多都是業(yè)內(nèi)的慣例,吃頓飯都是行賄,那這活兒誰都甭干了。這根本就是公司內(nèi)部有人搞鬼陷害,有人看韓哥他們不順眼。”
“手續(xù)文件丟了?沒法補嗎?”以我對暮雨的了解,那孩子一向心思深,怎么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有法補就好辦了……怕是別人給抽走了……”
“誰啊?為什么啊?為什么要針對暮雨?他不過是項目部眾多經(jīng)理中的一個又不是多位高權(quán)重,而且他才到項目部沒多久,得罪人了嗎?這種事兒也會危害到你們整個公司的名譽和利益吧?”
楊曉飛沉默了半天,最后說,“安然哥,有些事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盛安是什么樣的地方,當初韓哥和我決定來這里的時候也實在是走投無路了。盛安總公司里勢力分三派,聯(lián)系業(yè)務(wù)的,控制財務(wù)的,還有負責供應的。哪個完整的項目做下來都離不開這仨環(huán)節(jié),他們之間為了分成爭得很厲害,互相咬那是常有的事兒。項目部那些經(jīng)理基本就是這三派勢力各自的代表。盛安年頭長,關(guān)系廣,大項目多,趕上像這次翔東新區(qū)這樣的政府大動作,光是提成都能有千萬以上,所以項目組經(jīng)理們都爭得你死我活的,韓哥他們拿到這個項目多難就不用說了,嫉恨的人能從你們銀行門口排到江南水郡。在盛安過日子,那時刻都得加著小心,不知道讓人抓住什么把柄就整死了。林旭很厲害吧,當初還不是被從項目部排擠出了總公司,后來他有機會回去他都沒回去,知道為什么嗎?因為那真不是人待的地方。他是拓展業(yè)務(wù)出身,他不回來可還是希望自己那伙兒勢力在總公司里能多些人手,這樣也方便他在外面辦事兒。在L市的時候,林旭就想讓韓哥直接到他手底下干,是金老板老不愿意放手,后來那不是出事兒了,林旭為了避嫌也不太敢把韓哥留他身邊。當初你和韓哥分手之后,有天林旭找上韓哥,當時我也跟著。知道我們沒地方去他就攛掇我們來Z市盛安總公司,也沒按什么好心,一來他很看得上韓哥,二來,他總公司這邊缺人。林旭說在盛安混得下去的人分兩種,一種是心腹,一種是臂膀。心腹就是要接觸到盛安最核心的,臂膀就是為盛安賺錢的。”
“什么是盛安最核心的?”我問。
“這個,官商勾結(jié)、涉黑涉黃、偷稅漏稅、偷工減料、出了事故虛報瞞報、死了人拿錢堵嘴……”楊曉飛張嘴就一大串。
“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我發(fā)現(xiàn)自己被震住了。
“我也就是聽說了一點兒,真事兒的比這個還得亂。林旭說,做心腹就是要跟公司同呼吸共命運,如果公司垮了,那么所有心腹都得跟它爛在一塊兒。做臂膀只要有本事能為公司出力就行,不過,也隨時可能為了公司的利益而被砍掉。然后他問韓哥想做哪種?你猜韓哥說什么?”
“費什么話啊,趕緊說。”我都急死了他還有心情跟我打啞謎。
“他回答,要最短的時間掙最多的錢。然后林旭就給我們指了條路,說在盛安有句老話,‘升得快做運輸,掙得多搞項目’。”
“所以你們就進了那個建材分公司去當司機跑長途了?”
“是啊,當時林旭說那是進入總公司實權(quán)層的綠色通道。無論是盛安大張旗鼓從學校招來的本碩博還是從別的公司挖來的空降兵,都沒有從建材公司出來的人受重視。我操,我們?nèi)チ瞬胖溃悄氖侨烁傻幕顑喊 i_始的培訓我還奇怪呢,正牌的武警天天帶著跑十公里、練格斗什么的,后來才知道,敢情我們就是出門兒跟各地黑社會搶地盤去了,每趟出車都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好多人半路就不干了。據(jù)說盛安已經(jīng)死翹的前老總說過,你為這個地方流過血你才會對這個地方有感情,狗屁理論啊……一開始出車,碰上拿刀子的地痞,韓哥和我也慌,打架也下不了手,后來就麻木了……安然哥你不知道韓哥那時候打架多厲害,不過他跟別人不一樣,他不會只顧自己,而向來都是把一起去的人當自己人護著,所以那段時間也實實在在地結(jié)下了幾個過命的朋友。老鄭是其中之一,韓哥當時為了救他腦袋上挨了一下子,躺了一個月,差點把命搭上。還有一次韓哥為了給受傷的劉海找診所背著他跑了十幾里路,那家伙最后才沒掛。后來劉海找了挺硬的關(guān)系調(diào)去計財做副經(jīng)理,一直記著韓哥的恩情,難得趕上計財有個空缺,他就讓韓哥過去,韓哥沒去讓我去了。韓哥說我家就我一個孩子,跑車太危險……不然我一個屁都不懂的人哪能調(diào)到公司里別人擠破腦袋都進不去的計財部……我離開之后他自己又在那鬼地方跑了半年多的砂石料……天天都是玩兒命……除了給家打錢,他跟誰都不聯(lián)系……”
說著說著楊曉飛居然哭起來,我心里本來就亂,他這一哭我更火大了,“我操,你哭個屁啊,你韓哥還沒死呢!別他媽哭了,想想怎么辦,有什么辦法,問問林旭,要不找找你們上面的領(lǐng)導。你不是說盛安都是分幫派的嗎?你們是哪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