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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知馮寶在哪里?”
李棄東搖了搖頭:“我那天夜里追到譚力那船上,他擋在艙門口,紫衣客跳船逃到對岸去了,我只見到個背影??”
“譚力是你殺的?”
“不是。是他們給我指派的幫手。”他忽又苦笑一下,“該是牛媽媽指派的。”
“汪石呢?”
“也不是我。他是條好漢子,我不會殺他。”
“我怎么尋見馮寶?”
“譚力那三個同伴。”
馮賽忙又將他鎖了起來,趕往開封府尋見顧震。
顧震聽后,夜里悄悄放出那三人。馮賽雇了一輛車,載了他們,來汴河租的這船上。馮賽躲進船艙,那三人如譚力一般,劃著船,不斷在汴河上下行駛,找尋馮寶。
一直尋到第三天夜里,岸邊樹叢中忽有人輕聲叫喚。那三人忙將船劃過去,有個黑影從樹叢中鉆了出來,站到了月光下。馮賽透過簾縫一瞧,心頓時緊抽,是馮寶。
馮寶跳上梢板,樊泰挑著燈籠,引他走進船艙。馮賽站起了身,馮寶一眼看到他,頓時驚在那里。馮賽腳也被粘住一般,怔望著弟弟,才一個多月,馮寶已瘦得顴骨凸起,眼里滿是風霜,似乎老了許多歲。他身上罩了件臟破布衫,里頭露出那紫錦,雙耳耳垂上抹了些灰,瞧不見那耳洞。
馮賽長呼了幾口氣,才走了過去:“你是為替我脫罪,才去做紫衣客?”
馮寶低下眼,悶悶地說:“我是為我自己。我已經這個年紀,卻一事無成,總得尋樁事做。”
“天下可做之事無數,你今晚就離開汴京,我已準備好銀子。你也莫回江西,只尋遠路州去避一陣。”
“哥哥,你莫擔心我。這樁事起先雖是宰相王黼相迫,但問明白其中原委,我自家從心底愿意去做。”
“到了西夏,若被識破怎么辦?”
“西夏人從未見過女真人,何況如此艱辛捉到我,他們哪里能想到這些?再說,即便被識破,也算為國捐軀。這些年,我自家心里清楚,在別人眼里,我一文不值,那便讓我值一回。”
馮賽見弟弟眼中露出從未有過之堅定,淚水不禁滾落。
他不敢讓人瞧見弟弟,便一直和馮寶躲在這艙里,不住苦勸。馮寶卻始終笑著說:“你莫再勸了,我心意早已定死。”
馮賽無法,只得先回去見李棄東:“馮寶我已經找見,他執意要去西夏。但那牛媽媽見過馮寶,此事怎么瞞過?”
“牛媽媽連我都不見,恐怕也不會見紫衣客。只有我先去尋見那傳話人,看她如何安排。”
馮賽只得再次冒險,放走了李棄東。他又回到那船上,等候消息。
第二天夜里,李棄東駕了輛車,尋了過來:“那傳話人說,叫我直接將紫衣客送到長安,交給易卜拉。車我已租好。”
馮賽不禁望向弟弟,馮寶卻仍那般笑著:“哥哥,那我便跟他走了。”
說罷起身走出艙外,跳上岸。馮賽怕被人發覺,只能躲在艙里,從簾縫向外張望。馮寶走到那輛車后,在月光下回頭,朝他笑著揮了揮手,隨即便鉆進了車廂,關上了門。
馮賽眼望著那車子啟動,車輪軋軋,向西行去,不久便隱沒于黑夜,車聲也漸漸消失。他再忍不住,淚水隨即滾落??
三、暗門
梁興回到那小院中,卻仍不見梁紅玉人影。
身上傷口雖然疼痛,他仍咬牙趕到望春門祝家客店。四處尋望許久,既不見梁紅玉,也不見明慧娘。不知梁紅玉跟到哪里去了。
他心里焦憂不已,忽想起張俊。那天張俊既然跟蹤我,恐怕也會派人跟蹤梁紅玉。或許,他還派人跟蹤過摩尼教其他教徒。他正要轉身去尋張俊,一眼瞅見一個女子從那客店出來,朝著他筆直走了過來,他忙停住腳。
那女子走到近前,面容明秀,卻眼含恨意,冷聲道:“若要梁紅玉,拿紫衣客來換。”
梁興大驚:“梁紅玉在你們處?”
“三天后,子時,你獨自一人,送到虹橋南岸。若見他人跟著,我立即殺了梁紅玉。”
“你是明慧娘?我沒有殺你丈夫,也不想殺他,他是服毒自盡。”
明慧娘原本冷著臉,這時目光一顫,眼里悲驚交閃。她頓了片刻,轉身便走,雙肩不住顫抖。梁興望著她急急走進那客店,顯然是在強忍淚水。他心里一陣翻涌,不知是何滋味。
半晌,他才回過神,心想,至少知曉了梁紅玉下落。自己身上有傷,步行去城南太吃力,幸而出來時,將梁紅玉給的那兩錠銀子帶在身上,他便去附近尋了租賃店,租了匹馬。
騎了馬,腿腳雖省了力,肩頭后背兩處傷,卻顛得越發吃痛。不久,便見肩頭那傷處血滲了出來。他卻顧不得這些,只是讓馬略略放緩。
到南城外時,天色已暗,他先驅馬來到劍舞坊后門,敲開門,抓了把銅錢給那看門仆婦,將馬寄放在那里,并叫她莫讓鄧紫玉知曉。而后,他又去附近買了火石火鐮蠟燭、十來張餅、兩斤白肉,拿皮囊灌了一袋酒,裝好背在身上,這才來到紅繡院西墻外那巷子,見左右無人,咬牙忍痛,攀上墻頭,翻了進去。
后院黑寂無人,他輕步走到梁紅玉那座繡樓后邊。那樓被燒成殘壁焦架,在月光下瞧著越發黢黑森然。樓后有片池塘,水中間一座小假山。梁興蹚著水,走到假山跟前,見中間有道窄洞,便彎腰鉆了進去,腳下一絆,險些栽倒。他俯身一摸,是塊尖石,便抓緊那尖石,向上一提,果然應手而起。
這是張用告訴他的。他們在船塢商議時,梁興說起梁紅玉捉的那紫衣客,鎖在樓下暗室里,卻來去無蹤。張用聽了頓時笑起來,說他修造那樓時,一時性起,底下偷偷修了個暗室。暗室修好后,他想,人若被鎖在暗室底下,自然憋悶之極,便又在暗室底下挖了條秘道,通到樓后池子中間那假山洞里。暗室秘道口則設在那張床下。
那床是扇轉軸門,張用說,那叫“輾轉反側門”,機關藏在床板上,共有四處。人被困在暗室里,自然會輾轉反側。只有趴在那床上,雙肘、雙膝同時摁到那四處木結,機關才能打開。張用沒告訴任何人,只待有緣人,那紫衣客來去無蹤,自然是極有緣,碰巧撞開了暗門。
梁興攥住尖石,掀開一塊石板,伸手朝下一摸,洞壁上架著木梯。他爬下木梯,沿著暗道走到頭,洞壁邊也架著短梯,他摸到頂上一根繩索,用力一拽,一陣吱扭聲,有東西從頭頂翻下,若不是照張用所言,貼緊了短梯,恐怕已被砸到。他蹬著短梯,爬進暗室,點亮了蠟燭。見那木床,連床腿和底下整塊磚地都豎直側立在洞口。他用力扳轉,將床翻回原樣。這才坐到墻邊,取出餅、肉和酒,慢慢吃著,等那紫衣人。
那紫衣人受命被摩尼教捉去,卻被梁紅玉中途劫走,鎖在這暗室下。他無意中撞開這木床暗門,逃出去尋那指揮使,那指揮使卻已被冷臉漢殺死,棄尸井中。紫衣客沒了聯絡人,恐怕只能去尋韓世忠,卻一直未尋見。他無處藏身,便又不時回到這暗室里。唯愿他還會回來。
梁興在那暗室里直等了三天,紫衣人卻始終未來。半夜便得將紫衣人交給明慧娘,他煩躁難安,酒肉也都吃盡,只能在那暗室中不住轉圈。眼看無望時,忽然聽見那床發出吱扭聲,他忙吹熄蠟燭,站了起來。黑暗中,那床翻轉過來,一個人爬了上來,又將床扳了回去,隨即坐在床上,喘息了一陣,忽然屏住呼吸,顯然警覺到暗室中有人,隨即響起抽刀聲。
梁興忙低聲問:“你是紫衣客?”
“你是誰?”
“我叫梁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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