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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瓢子愣在那里。阿菊眼里卻又涌出淚來,嘴唇抖了半晌,忽然轉身,飛快朝外奔去??
五、詩奴
陸青將詩奴莊清素請到家中。
詩奴下了車,緩步進門后,細細環視院中,又抬頭望望那棵梨樹,微露出些笑,輕嘆了一聲:“與我想的一般。”
陸青這院中從未進過女子,見詩奴一身素錦素羅衫裙,清雅素淡,自然極愛潔。這一向他四處奔走,沒有清掃房屋,房里桌凳上都蒙了灰,便沒有請她進去。但站在院中又似乎有些不妥,一時間,竟微有些不知所措。
王小槐一直在旁邊瞅著,忽笑起來:“美人姐姐,陸先生被你弄得臉紅了。”
陸青聽了,臉頓時一熱,恐怕真的泛了紅。
詩奴卻只微微一笑:“陸先生閱人無數,我這等粗顏陋質,哪里能驚動得了他?”隨即望向陸青:“陸先生,莫要勞神,我只問幾句話便走。”
陸青忙問:“舞奴果真自盡了?”
詩奴點點頭,隨即收起了笑:“陸先生那天見了她,說了什么?”
“燈盡莫怨夜云深,梅開試尋當年月。”
詩奴輕聲念了一遍,低眼細品半晌,頷首輕嘆:“難怪??這一句,的確正中燕兒心懷。她時時怨東恨西,百難如意。只有跟我在一處時,才能寧耐幾分。我也想勸她,可又勸無可勸。陷在這煙粉窟里,燈滅、云深、梅殘、月落,都不是自家能做主,從來只許笑,不許淚。她不服這命,卻又尋不見出路。唯有天天與人爭恨,與己斗氣。幾天前,我們見過一面,那天她格外歡喜,講起許多幼年舊事。說那時她父母仍在,六歲那年冬天,她家鄰居梅樹開了花。她想討一枝,鄰居卻不肯。夜里,她偷偷到院里,費了許多氣力,才將梯子挪到院墻邊,爬上去摘了一枝,溜回去插到了瓶里。她說那天夜里月亮格外明,那梅花也格外香,隔了這許多年,閉上眼,仍能嗅到那香氣??今天我才知道,我們見面前一天,陸先生見了她??”
陸青頓時有些愧疚,或許正是自己這句話,引動了舞奴輕生之念。
“陸先生萬萬莫要自責,相反,我倒要替燕兒道聲謝。我和她相識幾年,從沒見她那般笑過。她苦了這么多年,是陸先生替她尋見了那顆藏了許久,都藏忘了的糖霜,讓她總算甜了一回??”詩奴眼里滾下淚來,忙抽出帕子拭去,“今早,我聽到死訊,忙趕到烏燕閣。她是昨天夜里回去后,用汗巾懸梁??”
“回去后?她去了哪里?”
“我問了林媽媽,她不肯說。燕兒的尸身停在她房里,我要進去瞧,林媽媽也不肯,我只在門邊瞅了一眼,燕兒手腕上一圈瘀青,自縊絕不會留下這等傷,林媽媽一定是在遮掩什么。我只得先出來,拿了些錢,使人去烏燕閣,從燕兒身邊使女嘴里問出了一句話。那使女也不知道燕兒去見了誰,前天她跟著車子去了南郊玉津園,那些人沒讓她進去,只叫她第二天來接。昨天,她又趕到那里,燕兒出來后,到了車上一直在哭,手臂上全是傷。那使女只聽見她罵李師師——”
“李師師?”
“李師師已經失蹤兩三個月,不知燕兒為何罵她。我忙又叫人去清音館打問,唱奴似乎仍未回來。”
“什么人來請的舞奴?”
“那使女也不曉得。不過,玉津園此時已經閉園,不是尋常人能進得去的。這京中高官巨富,燕兒也見過許多,那些人即便不看舞奴這名頭,也會自顧身份,極少有誰無禮相待,更不曾有誰凌虐于她。”
“舞奴死了,林媽媽都不肯透露,此人自然非同小可??”
“我聽說陸先生也在尋李師師?”
陸青有些猶豫,沒有答言。
“陸先生是怕我口風不嚴,還是怕我受牽連?”
陸青越發難答,他抬眼望去,見詩奴眼中竟露出幾分女子少有之堅毅。他曾見過三首詩奴之作,一首清逸淡遠,一首峻拔高寒,另一首磊落闊大,絲毫不見小女兒情態,更無脂粉之氣。這一番言談間,已知這女子面上雖清淡自斂,內里卻心地洞明、性情堅潔。
他知道信得過,但想到此事兇險,不愿她受到波及。
詩奴卻繼續言道:“不查清楚燕兒死因,我便永難安心。這不只是為她,也為我自己。所謂同命相憐、唇亡齒寒,已是這等污賤身世,若連死都不明不白,那便真是冤到底、哀到極。”
陸青見她眼中除去自傷自憐之外,更有一番堅毅難折之憤,便不再猶疑,將自己這邊所查之事,選緊要的說了出來。
詩奴聽后,低頭默思半晌,輕聲言道:“看來此事根由在那王倫身上。”
“清明那天,王倫上了那只客船,船上有一男一女。”
“這對男女是什么人?”
“目前并不知曉。”
“王倫上了那船后,還有個人跟著也進了船艙?”
“嗯,不知那是何人。”
“以王倫身份,絕難進得了玉津園。請燕兒的,難道是那兩人?燕兒罵李師師,李師師昨天恐怕也在玉津園。”
“眼下,不知王倫身在何處,也無處找尋李師師下落。只有尋見他們兩人中的一個,才能解開其中隱情。”
“陸先生,能否請我兩個姐妹一起來商議?其中一個陸先生見過,饌奴吳鹽兒,她耳目消息最靈透。”
陸青略有些猶豫,吳鹽兒心地雖非不善,卻過于機巧,游移難定。
“陸先生放心,鹽兒雖有些乖覺善變,但我們幾個同氣連枝,燕兒這一死,吳鹽兒也一定有同傷之情。”
“另一個呢?”
“書奴衛簪花。十二奴里,簪花最安靜守分,常日里難得聽到她出聲,只愛執筆寫字臨帖。她心思也最敏細,我們見不到處,她卻常常能留意到。對她,陸先生更可放心,她從不沾惹是非,那張嘴比宮中玉函封得還緊。”
陸青從未與人共事,更何況是與這幾個女子,心中猶豫,但見詩奴那堅定殷切之意,只得點了點頭。
第三章 大勢
天下承平日久,內外因循,惰職者眾,
未聞推利及民,盡心憂國者也。
——宋英宗?趙曙
一、佛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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