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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晦忙問：“你送的那三封信送去哪里了？”

“一封太學(xué)，一封東水門外——”

甘晦原本猜想耿唯恐怕是寫信給那兩個朋友，但太學(xué)和東水門外這兩處皆非那兩位朋友的地址，他忙問：“還有一封呢？”

“還有一封是觀橋橫街。”

“觀橋橫街？”甘晦大驚，“是寄給誰？”

“甘亮。”

甘晦越發(fā)吃驚，甘亮是他的胞弟，小他兩歲。他從未在耿唯面前提及過家人，耿唯如何知道他有這個弟弟？又為何要寄信給甘亮？

“不是甘晦，是甘亮？”他忙問。

“嗯。我雖識不得幾個字，晦和亮卻分得清。”

甘晦滿心疑惑，忙謝過店主和小廝，背起包袱袋子，進城望家里趕去。

自十五歲起，甘晦出去給人做書仆，從此便極少回家。唯有逢到年節(jié)，才買些酒禮回去一遭。進了門，父母面色都冷淡淡的。他也只是問過安，盡罷禮數(shù)便出來，茶都不喝一口。

唯有弟弟甘亮，性情溫善，能和他多言語兩句。但父母在場，也難得深言。有時在街頭碰到，甘亮總是強邀他去吃茶或吃酒。兄弟兩個相對而坐，心里始終隔了一層，話頭往來，總對不到一處，因而，甘晦便盡力躲著這個弟弟。他們已經(jīng)有兩三年未坐到一處，不知弟弟這兩年在做些什么，更不清楚他和耿唯有何原委。

他雖一路急走，到家時，也已近子時。街頭只偶爾有行人經(jīng)過，家中那巷子更是漆黑寂靜。甘晦走到巷口，不由得停住了腳。這時，父母早已入睡，若去敲門，勢必會招來怨怒。猶豫半晌，他還是轉(zhuǎn)身離開，去大街上尋了家客店，投宿一晚。

輾轉(zhuǎn)一夜，天才微亮，他已起來穿好衣裳。可又怕去得太早，父母還未醒，只得坐在床邊焦等。看著天色大亮了，他才離了客店，穿進巷子，來到自家門前。

院門關(guān)著。他不由得想起父親那張臉，就如這門板一般。站在門外，心頓時又有些沉墜。他長舒一口氣，才捉住門環(huán)，輕輕敲門。

半晌，里面才傳來腳步聲，虛乏輕慢，是父親。他的心又往下墜了一墜。門開了，父親看到是他，目光也隨即沉冷。

“父親，弟弟可在？”

“出去了。”

“去哪里了？”

“不曉得。”

“他昨天可收到一封信？”

“不曉得。”

“??”他僵了半晌，才盡力笑著問，“二老這一向可安好？”

“還能喘氣。”

“??”他不知還能說什么。

父親冷望片刻，砰地關(guān)上了門。

他苦笑一下，這門其實并不似父親，門雖關(guān)起，尚能打得開。

呆立半晌，他才嘆口氣，轉(zhuǎn)身離開那巷子。怔立街角，望著來往路人，心里一陣空茫。半晌才想起，不知耿唯昨夜是否回那店里了？另外，昨晚未問那個小廝，另兩封信是寄給何人？

但旋即，心頭一陣倦乏，他不由得笑起來：耿唯與你何干？他再困頓，也是朝廷正七品官員，有位有祿，哪里要你這區(qū)區(qū)仆從掛慮？何況，是他攆逐了你，并非你離棄了他。

于是，他丟開這念頭，漫漫閑走。可偌大京城，竟沒有可去之處。一路向北，行至上土橋。站在橋上，低頭凝望汴河水，渾茫流淌，無休無止。他眼中不禁落下淚來，忽然生出一個念頭：跳進這河水中，茫茫蕩蕩、浮浮沉沉，隨它去。

可就在這時，他一眼望見河邊一株柳樹，與其他柳樹隔開了幾步，似乎著了病，只有幾根枝條發(fā)出些綠。枯枯瘦瘦，恐怕熬不了多久。望著那樹，他忽又想起耿唯那孤冷身影，那里頭的確壓著一聲喚不出的呼救，同命相憐之感重又涌起：我不救他，恐怕沒人救得了。

略遲疑了片刻，他還是舉步向南，出城去尋耿唯。

然而，到了那家小客店，店主說耿唯一夜未回。他又去問隔壁茶鋪的阿青，阿青說另兩封信，一封是寄給太學(xué)外舍的太學(xué)生武翹，另一封是東水門外禮順坊北巷子的簡莊。

甘晦聽到簡莊這個名字，想起正月里有個姓簡的曾去過耿唯家中，不知是否同一個人。不過，這里離太學(xué)近，他便就近先去了南城外的太學(xué)辟雍，問那門吏求見武翹，那門吏還算通情，進去替他傳話。半晌，出來說武翹今早便離開了，他是汴京本地人，家在城北小橫橋，恐怕回家去了。

這時，已近正午，甘晦又累又餓，先去附近店肆里吃了一大碗煎魚飯，略歇了歇，這才又進城往北趕去。從太學(xué)辟雍到小橫橋，二十多里路。他趕到時，已是傍晚。他打問到武翹家，敲開門一問，那家一個婦人卻說：武翹在太學(xué)中，逢著節(jié)假日才回得來。

他大為失望，再走不動，便又去附近尋了一家客店，要了四個羊肉包子，喝了一碗細粉湯，便進到宿房，躺倒在床上，動彈不得。

次日清早醒來，他想城南太遠，決意先去東水門外尋那個簡莊問問。

然而，才出了東水門，剛走到汴河灣，他便看到那個紫衣怪人朝著那只客船搖鈴施法。當(dāng)他湊近那只客船，卻一眼看到耿唯仰躺在一只木箱上，已經(jīng)死去，面目極其可怖??

二、管家

馮賽又驅(qū)馬趕往薛尚書府。

聽市易務(wù)孫孔目說，李棄東曾在薛尚書府里做過書吏，馮賽自己也曾替薛尚書說合過幾樁交易，與那府里管家還算相識，不如再去薛尚書府打問打問。

獨行暗夜長街，他心里時刻擔(dān)憂虹橋那邊，不知周長清、崔豪三兄弟第二步棋行得如何，自己卻又不能前去擾了局。成年以來，凡事他都親自操持，極少倚靠他人。唯有李棄東跟了自己后，見他行事比自己更謹(jǐn)細，才敢將一些交易單獨交給他去辦。誰知竟落到這般地步。眼下，又不得不將這等要緊事，全然托付給周長清和崔豪兄弟三人。他心里始終難安，猶如閉著眼，由人牽上高崖行走。

不過，這不安之外，馮賽又隱隱覺得松脫了一些羈絆。

這幾年在京城，順風(fēng)順?biāo)率路Q手。人喚他牙絕，他雖不敢也不愿因此狂妄自傲，心里卻難免生出些自得自許。經(jīng)了這場大劫，他才真正領(lǐng)會“世事無常，人力難憑”這八字，哪里再敢自矜自恃。

不但心底，就連周遭人事，也隨之崩塌翻轉(zhuǎn)：以往看似可靠之人，大都變了面目，難再托付；而絕未料及之人，卻意外得靠，如崔豪三兄弟；當(dāng)然，素來可信之人，如今也依然可信，如周長清。

他細想其中因由，發(fā)覺變的并非人心，而是己念。以往看這人世，如江湖泛舟，只須自家撐好自家船，便能一路安穩(wěn)少危難。如今看來，人活于世，更似眾人同走冰面，并非你自家小心，便能保無事。安危之間，有己因，有他因；有天災(zāi)，有人禍。有人暗裂薄冰，陷你于淵；亦有人急伸援手，救你于難。

因而，無須嘆世態(tài)炎涼、人心難測。自家該盡心盡力處，仍當(dāng)盡心盡力。至于他人，可疑與可信之間，只看人心明與暗。人心之明暗，則盡顯于人之眼。心明則眼明，心暗則眼暗。欲辨清這明暗，則又需自家心眼清明。不被欲縛，不墮利昏，不為得失所困，不讓雜緒擾心。此中功夫極深極難，卻全在自己修煉，無須推責(zé)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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