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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有些事要向寧小姐打問。”
“哦?什么事?”
“事關唱奴。不知寧小姐可知她近來消息?”
“師師姐姐?她出了什么事嗎?陸先生為何要來我這里打問?是月影姐姐叫你來的?”寧惜惜眉尖微皺,滿眼天真。
陸青一眼見到她臉后所藏另一張臉,卻并未流露:“寧小姐這一向可見過唱奴?”
“去年師師姐姐生日,姐妹們約了一起去給她賀壽,誰知竟出了那等禍事,唬得我幾個月不敢出門——”
“可不是?”老婦又搶過話頭,“我早說過,姐妹間雖好,可畢竟各門各戶,哪里都似咱們家這般清靜?尤其那李家姐姐,如今門檻早已接上了天庭,咱們哪里夠得著?其他幾位,也各有各的本領,咱們連后腳跟的塵土都追不及。天好地好,不若自家好。還是守住這獨門窄院,才得長久??”
陸青見她們兩個連攻帶守,問不出一句真話。于這些虛閃之詞中,倒是能見得幾層實情——
其一,確如琴奴所言,花奴寧惜惜對他人滿懷妒忌,時刻在窺伺眾奴動靜。
其二,一旦有可乘之機,花奴恐怕不會手軟。說及那禍事,她極力自掩,老婦也急忙相助,棋奴之死恐怕真是她告密。
其三,多疑者多忌。李師師得官家臨幸,花奴妒心再重,也絕不敢妄動。加之王倫燭殺楊戩之計失敗,棋奴楊輕渡被縊死,花奴極善避禍,更不敢再接近李師師。
其四,李師師行蹤隱秘,花奴看來的確毫不知情。
陸青見問無可問,正欲起身,卻被那老婦攔住:“難得陸先生肯踏進咱們這草窩子,惜惜這兩年諸多不順,勞陸先生替她相看相看,過了這些波折,可有好光景?”
寧惜惜也忙起身,斂容深深道了個萬福。陸青見她眼含祈望,將才那天真嬌甜模樣頓時消散,年紀也似乎瞬間長了許多歲。再看她雙眼背后,竟是一片漆黑荒冷。陸青眼中所見,并非這個遍身綺羅、嬌生貴養的寧惜惜,而是一個孤弱無依的窮苦幼女。這女孩兒從未見過人間光亮,更不知何為好、何為善。
他注視良久,才輕聲道出:“百花知暖梅知寒,凍徹香魂有誰憐。縱使爭得千般艷,終須鏡里對真顏。”
寧惜惜聽后,目光先一顫,隨后面頰一紅,有些慌亂,卻迅即掩住,又恢復那天真嬌甜模樣,笑著問:“陸先生這判詞太玄奧,奴家愚鈍,不太明白。”
陸青起身告辭,淡淡應了句:“機緣合宜,自然心知。”
第八章 囚困
奸邪無狀,若為內患,深可懼也。
——宋太宗?趙光義
一、壁聽
趙不尤走到彭影兒家,門關著。
他抬手敲門,許久都沒人應聲。圍在武家門口的一個老婦走過來說:“一連幾日,他家都沒人進出。他家大嫂氣性大,俺們也不敢多嘴閑問。”
趙不尤聽了,試著推了推,門竟沒有閂,應手而開。他輕步走了進去,見堂屋里一片空寂,桌椅上蒙了層薄塵,果然有幾日沒住過人了。他又喚了兩聲,仍沒人答言。
他四處看了看,除了正墻中間那座神龕柜子比尋常人家的高大一些,并不見任何異常。他又走進后面三間臥房,都不見人影。兩個小間當是彭嘴兒和彭針兒住,被褥都被卷走,只剩床板,屋中也收拾一凈。最大那間,自然是彭影兒夫妻的臥房。床上堆了幾床被褥,小山一般。床邊的箱柜門都開著,里頭物件大都取空,只剩一些不值錢的舊衣粗物。
只有背靠堂屋正墻的那個大柜子門關著,他打開柜門,里頭也是空的,背板裂開了一道縫。再一細看,不是裂縫,而是活板。他伸手一推,那塊活板竟門扇一般打開,露出一個幽暗方洞。看方位,正是前面那個神龕的下頭一截,里面有一架木梯。
趙不尤朝底下喚了兩聲,沒有任何聲息。他回頭見墻邊小桌上有只陶燈盞,盞里還殘剩了些油,旁邊有火石、火鐮。便拿起來擊火點著了油燈,擎起燈盞,扶著柜門,踩住梯子,慢慢走下那間暗室。剛下到地面,拿燈一照,便一眼瞅見墻角一張小床上坐著人。趙不尤雖有戒備,猛一看到,心中仍一驚。
那人背靠著墻,頭發披散,臉向墻角斜垂,身子一動不動。趙不尤小心走近,拿燈照過去,渾身不禁一寒:那人正是彭影兒,但雙眼深凹,顴骨尖聳,面色灰白,身體枯瘦得像是血肉脂油被人抽干了一般,顯然是渴餓而死。
趙不尤不忍細看,目光避開之際,忽見彭影兒衣服前襟鼓出一坨。他小心伸手,揭開那衣襟,里頭竟揣了一只銅鈴,和冰庫老吏、武翹的一模一樣。
趙不尤心頓時一沉,看來彭影兒的死因正合自己預料,但又并非只與梅船有關。他正要轉身,卻見彭影兒身側墻面上畫了個圖,是個手掌,卻有六根指頭。看那筆畫,是用木棍新畫的,不知是何意味?他怔立半晌,油燈忽然滅了,一陣陰寒之氣頓時襲來。他不由得又朝小床望去,黑暗中卻再看不清彭影兒身影,如同一團枯墨溶于夜池。
趙不尤不由得深嘆一聲,頂上卻傳來輕微腳步聲。他忙轉身摸尋到梯子,攀了上去。才探出頭,卻見一張瘦皺老臉伸進柜子里,正在朝里覷望,是鄰居那個老婦。老婦被驚了一下,吔嘍一聲,險些栽倒。趙不尤鉆出柜子,那老婦一手扶床,一手捂著胸脯,仍在驚喘。
趙不尤等她稍稍平復了,才問:“婆婆住在彭家隔壁?”
“是嘍!”
“他家從哪天起便沒了動靜?”
“哪天?七天?八天?記不清了,反正有些天了。先是彭大不見進出,接著彭二又送了命。他家大嫂再容不下彭三,一頓好罵,攆走了他。他家大嫂常日里斗雞似的,大呵小罵,兩片子利嘴從沒歇停過。俺在隔壁都聽得剮心,虧得三兄弟能忍得下。三兄弟走了,這邊白天總算清靜了,可夜里又不清靜起來。俺的床和她的床只隔這堵墻,夜里先是大門二門吱扭響,接著是床板床腿嘎吱叫。再下來,俺就沒臉說了。蛤蟆跳進泥塘里,咕嘰咕嘰;母豬捆上屠宰凳,嘔呀嘔呀??原先彭大在時,夜里雖也有動靜,可從沒這般大陣仗,竟還咚咚咚地敲戰鼓??”
趙不尤聽她說得不堪,忙打斷:“她真是招了外人來?”
“可不是。這婦人原先就沒有好名節,嫁了彭大,才收了幾年心。可野雀哪里關得住?癡心終究一場空。過了兩天,這房里便沒了人聲,只聽著悶咚咚,像是捶打鋪蓋一般。響一陣,停一陣。又過了兩天,連這聲響也沒了。那婦人一定是跟著浪床漢逃了。”
“這之后,再沒聽見響動?”
“大概三天前,夜里似乎窸窸窣窣了一陣,恐怕是老鼠。”
趙不尤聽后,卻頓時明白了前后原委——
曹氏趁彭影兒藏在暗室中,攆走了彭針兒,并關死了暗室門,不再給丈夫送飯食,更趁夜與其他男子私通。這臥室里有何動靜,暗室底下聽得十分清楚。老婦聽到的“戰鼓聲”,恐怕是彭影兒憤怒拍打暗室門板的聲響。曹氏怕隔壁聽到,便用被褥衣物填滿柜子。如此,暗室門板的拍打聲便成了“悶咚咚,像是捶打鋪蓋一般”。
隨后,曹氏攜帶家中錢物,與人私奔,留下彭影兒活活餓死在暗室里。
至于最后老鼠窸窸窣窣聲,則應是梅船幕后殺人者。他四處搜尋彭影兒下落,必定一直監視這房舍,卻始終不見彭影兒蹤跡。曹氏私奔后,里頭沒了動靜,他便趁夜進來。其他箱柜都空著,唯有這個大柜子填滿被褥。他便全都抱出來,丟到床上,隨即發覺了里頭的暗室。
等他下到暗室,彭影兒已經餓死,不必再殺。他便將銅鈴塞進彭影兒懷中,隨后離開??
二、名姓
馮賽走進了唐家金銀鋪。
這時天色已暗,鋪子外頭高掛一排紅紗金線彩繡的燈籠,里面二三十支鶴形銅燭臺,皆比人高,上頭燃著手臂粗紅燭。三面墻均是高大檀木柜子,柜子前各一張長桌臺,臺上覆有富貴百花錦繡,擺列了大大小小的螺鈿漆盒,盒中則是各色花冠、珠翠、金銀釵釧,映著燭光,熠熠耀眼。
鋪子里有兩個經紀,正笑著分別侍候兩個客人。另有一個四十來歲黑緞幞頭、藍錦褙子的男子背著手,四下到處走看,是店主人的長子,熟人都喚他唐大郎,如今掌管這金銀鋪。馮賽一進門,他便一眼瞧見,卻迅即轉過身,裝作查看一頂金絲鑲翠花冠。
馮賽笑著走過去,叉手致禮:“唐大哥。”
“哦?馮二哥?”唐大郎回過頭,故作訝異,扯出幾絲笑,抬手勉強回禮,眼中露出輕忽戒備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