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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嬰跟著容晚初轉過了頭。
阿敏抿著唇笑了一笑,在地中重又福了福身,聲音輕快地道:“九宸宮的蔡公公過來,說陛下知道您夜里頂風冒雪地折騰了一回,又在太后娘娘面前自請祈福,因此遲些特要來探望娘娘。”
容晚初長眉倏然皺了起來。
容嬰目光只在阿敏身上停了一瞬,注意力就重新回到了容晚初的身上,自然沒有錯過她的神色,不由得肅了聲音,問道:“怎么回事?”
容晚初靜了靜,道:“不妨事。”
容嬰沒有那么容易被哄過。
他道:“我也聽說宮中夜里出了事,太后娘娘火急火燎地把他都請進了宮來,卻如何還同你有關?夜里下著那樣大的雪,他們做什么折騰了你?”
容晚初道:“原是陛下不知怎么厥了過去,如今已經好了,哥哥也不要出去打聽,免得教有心人說哥哥窺伺宮闈。”
容嬰卻敏銳地察覺了問題的所在:“昨日夜里你沒有同陛下在一處?”
他問得直白,容晚初不由得嗔道:“哥哥!”
她上輩子十年里都沒有教升平皇帝近過自己的身。到后來她在宮中氣候已成,容家人想反對也拿她沒有辦法,只能默許了這個決定。
重來一回,她沒有想過這件事在容嬰這里反而成了問題。
她放緩了聲音,柔聲道:“哪有人家哥哥插手妹妹這種事的。陛下到哪個宮里去是他的自由,橫豎我是貴妃,除非他立了皇后,不然都越不過我去,我還樂得輕松呢!”
容嬰面色鐵青。
他強壓著聲音,然而怒氣依然從字句中壓不住地溢出來,道:“我就知道容景升做不成些許人事。當初送你進了宮,我不過是想著你不愛在那個家里,看著他的面上嫁進宮里,能少受些委屈。”
容晚初握了握他的手,道:“哥哥,我并沒有受委屈。”
她側過頭去看了看阿敏,道:“你先下去罷。”
阿敏有些驚訝地問道:“娘娘不出去謝恩么?”
容晚初就察覺到容嬰的手臂繃得更緊了,像是要說什么的樣子,又安撫地拍了拍。
容嬰微微閉上了眼。
容晚初目光淡淡的,笑容也淡,靜聲道:“不必了。你便說我知道了,拿封厚賞,送了他出去罷。”
阿敏面有難色,不由得就將頭轉向了容嬰,眼神有些期盼,像是盼著他開口勸一勸似的。
容晚初微微加重了語氣,道:“去罷。”
阿敏頓了頓,到底福身應了聲喏,退了出去。
被掀動的簾珠微微地搖曳,發出玲瓏的清響,維系著室內的寧謐氣氛。
容晚初放開了握在容嬰臂上的手,卻沒有轉回頭來看他。
她的視線落在窗前,積雪原本在窗屜下積了一層,這時候已經被宮人掃去了,光重新盈滿了明瓦的窗格。
窗臺上擺了盆碗蓮,原是她在家里時就養的,到十月里都沒有開花。
她舍不得,到底帶進了宮里來。
冬月里天寒,荷葉早就失了翠意,細細的莖干支離地立著,枯色的葉半傾半頹,斜斜撐在水面上。
她定定地看了一回,才斂了睫,柔聲道:“哥哥,你也說過,我進宮來原是為了離開那個家。”
容嬰生硬地道:“卻不是為了讓你守活寡。”
容晚初被他的話逗得開懷,“撲哧”一生笑了出來,又被他瞪了一眼,掩了掩笑意,才道:“如今這位皇帝是個什么性情,哥哥難道不知道?”
“我也不怕同哥哥說,也不怕哥哥笑我。要我與這樣一個人同床共枕,我心里才委屈呢。”她眉目盈盈的,眼前就閃過夢里那個人的影子來。
一見誤終身,不見終身誤。
她愛過了一個人,便是注定后來的一生都不能與他相見,也愿意抱著那些瑰麗的過往,為他守上一輩子。
這樣的一生,縱然在旁人看來或許失于孤寂,但她心中的歡喜,卻未必比那些俗世圓滿的夫妻更少。
容嬰是何其聰慧的男子。
他幾乎頃刻之間就問道:“晚初,你心中有了誰?”
容晚初笑容微凝,反問道:“哥哥何出此言?”
容嬰神色微郁。
他沒有追問,而是低聲道:“晚初,當日/他選你進宮時,哥哥也曾問過你,可曾有心儀的男子。”
——那時到現在也不過一、兩個月的工夫。
他眉眼間有些自責,讓容晚初心中微微抽痛。
她柔聲道:“我并沒有想嫁的人。那時也是我自己選的進宮這一條路。哥哥,并不是你耽誤了我。”
這樣說著,半是安撫、半是打趣地道:“我也并沒有被誰誘騙,你不必這樣的草木皆兵。倒是哥哥你,不知道什么時候才為我娶一位合心意的好嫂嫂了!”
容嬰凝視了她半晌,似乎是確認了她說的都是真的,才徐徐松了口氣,道:“我知道你向來心中有數。哥哥只盼你不要受了委屈。”
他看了看屋角的自鳴鐘,站起身來,道:“時辰不早,我也先出宮去了。大軍開拔時日未定,到那時我再使人送信進來給你。”
又按住了容晚初的肩,阻止了她站起來的動作,溫聲道:“外頭天寒,你不要送了。”
簾櫳搖動著,細碎的珠結很快就模糊了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