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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落花春去06
暴雨傾盆,濃煙火光和雨水混合,升騰起濃重的煙霧。無人的碼頭港口區已經夷為平地,亂砂碎石中沒有任何生機。
直升機上方傳來聯絡信號:“這里是警務一處增援,聽到請回答,報告你的情況。”
“一切正常,暫時不要降落,對方可能有自毀傾向,我先確認一下。”傅落銀重連了一下系統,掃描了一下熱源,在某一處斷裂的墻體下發現了一個類似人體的熱源,還有生命跡象。
傅落銀打開擴音設備,他低沉的聲音回蕩在大雨天幕中:“你已經被我們包圍了,陳浪。請放下你有的一切武器,不要試圖反抗。自毀程序沒有用的,你們多死一個,我們敵人也少一個,但你們的信息已經被我們捕獲了。”
他打開車門,副手在旁邊伸手想攔住他,傅落銀搖搖頭制止了他的行為,他執槍慢慢靠近那處斷裂的墻面,腳步聲接近于無。
一切都消弭在暴雨里,這冬日清晨寒涼的雨幕,仿佛能蕩滌一切罪惡與血污。
陳浪仰面躺倒在地上,呼吸急促。他身上灼傷了40%的面積,剩余的地方被鋒利的彈片和砂石穿透了,血流不止。
但是他仍然在呼吸,他平靜地睜大眼睛仰望著天空,胸膛緩緩起伏。
傅落銀軍靴踏過浸透雨水的砂石,在他身邊停下俯身,檢查了一下他的狀態——他在陳浪手心找到了半截控制器,自毀系統已經被一起炸毀了。
“陳浪。”他叫他的名字,打量著這個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的人,同時向上打了個手勢示意直升機可以降落。
陳浪本該是這個社會的精英上層,儀表堂堂,如今就算救回來,多半也會是廢人了。
他的眼睛本來空空地望著上方的天空,但是傅落銀俯身查看的時候,被他塞在口袋里的工作牌跟著一起滑了出來,藍色繩線吊著的牌面往下墜落,上面是三個字:林水程。
背面則是林水程的照片。
陳浪的眼神終于有了波動,他盯住傅落銀掛著的這個牌子,似乎想從它旋轉的頻率中看出什么。傅落銀注意到他的視線,又把工牌往回塞了回去。
這個動作似乎讓陳浪覺得有些好笑,他悶悶地咳嗽了起來,嘴角往旁邊咧了咧,扭曲恐怖的面容里帶著他看不懂的情緒:“怪不得,神這么喜歡你。你是個很難對付的人……”
“他有名字,叫林水程,是我男朋友,勞煩你記掛了。”傅落銀冷冷地說,他從裝備里拿出急用醫療品,給他包扎著傷口。
陳浪又劇烈咳嗽了起來,疼痛讓他一陣痙攣,但他還是保持著那種扭曲的笑意:“不用了,我死……我妹妹,在房子里,她不知道,請,請……”
“與其把她交給我們,你不作死加入這個random組織就不會有任何事情發生。”傅落銀沉聲問,“你們組織的領頭人是誰?除了在你門診里的那些人意外?”
“沒……沒用的。”陳浪低聲說,“給你機會看一次命運,誰會……拒絕?沒有人生來……生來就要受這么多苦。約伯本不該承受命運給他的考驗……但那個故事里的神是假的,我們卻是真的,早在很久以前,我們就能看見命運給出的選擇。”
傅落銀低聲說:“別說話,保持體力。”
“我活不了,沒用的。”陳浪劇烈咳嗽了一陣之后,聲音里恢復了一些力氣,他對著他舉起沒有被燒傷的另一只手,“本來就沒有幾年了。”
猛地一看不會察覺,但是仔細端詳,會發現陳浪的手從關節開始,皮肉仿佛正在腐爛消解,甚至能看到其下的肌肉組織和血管,那層皮薄薄的仿佛是掛上去的紙張,看起來觸目驚心。
“基因優化?”傅落銀低聲問。
“兩種……遺傳核,優化的……遺傳核會逐步清除原有的遺傳核,就像免疫系統清除抗原一樣。”陳浪笑了,“我原來念書很差,小時候有輕微的智力障礙。后來靠這個,”他指了指自己的頭,“拿了雙學位,博士。那個人說,要改變命運,掌控世事變化的路口,和改變自己本身,缺一不可……用你們搞科研的話來說,就是同時改變因變量和自變量。”
陳浪笑著問:“很難理解吧,我們以外的人,很少有人能理解我們。但是誰愿意生下來就成為一個注定遭人白眼的家的孩子,誰愿意從小當大當一個低能兒……誰愿意得心臟病,失去光明,在輪椅上度過一生?我唯一后悔的是神留給我的時間太少了,太少了……”
疼痛侵蝕著他的理智,他仿佛一個好不容易找到人傾訴的心理患者,此刻角色調轉,他抓住了傅落銀,囈語一樣地跟他講述自己的人生。
傅落銀沉聲打斷他:“林水程和你們有什么關系,你們為什么叫他神?他也經歷過基因改造嗎?”
“神他……”陳浪說話又變得吃力了起來,“他是那個人最完美的作品,只有他是看盡往后一切命運的希望,但是這么多年了,他只走到我們已經走過的路上的一半……那個人對他很失望。”
“那個人是誰?”短短幾分鐘內,傅落銀見到陳浪臉色急劇轉白,心里知道大事不好,他加快了語速問道,“你們還有哪些人?”
陳浪低聲說:“at random。”
“……什么?”傅落銀怔了一下。“隨機是什么意思?陳浪?陳——”
“照顧好陳愛。”
陳浪的笑容里有些苦澀,隨后,他的神情終于轉為平靜,那一剎那,他像是放下了什么深重的負擔一樣,重新把視線投向天空,接著漸漸凝固,失去神采。
短短幾秒內,這人間的一切記憶如同走馬燈一樣在他眼前浮現。
他看到年幼的自己因為死活學不會五十以內的加減法而被趕出教室的那個冬夜,看到父母懷里那個渾身發紫像是小外星人一樣的女嬰。他聽到父母選擇生下這個女孩的原因:“陳浪那天說想要個小妹妹,他除了笨一點其他的都還好,再生一個應該沒有問題。”
他看到自己被推進手術室,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人生都將因之而改變;他看到陳愛坐上輪椅,日漸沉默,又再度因為他的“預知”能力而展露笑顏。
她問他晚上的天氣,問他賣茉莉花的老婆婆會在什么時候經過他們的陽臺前,一如他們面對這個丑惡的、充滿了罪孽與不倫的家時她問的一樣,她問他:“哥哥,我們什么時候會好起來?”
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的手掌變薄的夏夜,家中停電,他們點了蠟燭照明,窗外的飛蛾和昆蟲撲進來,嗤啦一聲在火光中燒成灰燼。
陳愛認真聆聽著,說:“哥哥,是飛蛾在撲火嗎?”
他說:“不是,是蝴蝶。”
他導致了她的誕生,他是她的蝴蝶。但是她永遠都不會知道。
*
一天之內,聯盟出動所有可以發動的警力、軍力排查了所有心理診所和心理咨詢科,直接確認了將近三百名random組織成員,其中有一大半選擇了逃亡后自毀;另一半則實打實的進行了防衛和攻擊。因為傅落銀決策的及時,大部分random組織人員都對此沒有任何準備。
一直未見真身的random組織,在這一天被狠狠撕下了偽裝的第一層面具,越來越多的成員正在浮出水面。
“除了傅副處長首先遇到的高能輻射霧、重型激光武器、火箭炮等輕武器以外,今天的搜查緝拿行動中還遭遇了微波武器、泰瑟槍、粒子束武器等設備襲擊,已抓獲的random組織成員至今仍沒有一個人愿意吐露實情。從目前對方擁有的設備觀察來看,他們使用的是自產的設備,并且設備科技甚至要領先我們現在的技術。如果這種設備和人員還存在更多,恐怕我們要面對的情況只會比現在更加嚴峻。”
會議室內,氣氛空前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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