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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根本就不是我瞧不瞧見的問題呀!”謝寶真胸中憋著一口氣提不上來,挫敗地嘆了口氣,“我不想你活成仇劍期望的那個樣子,不想將來有朝一日你受到了傷害,周圍的人卻在拍手叫好、說著‘大快人心’的話。”
謝霽的喉結動了動,許久方說:“我向來不在乎別人的看法,走這樣的路,是我自己的選擇。”
“我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謝寶真將手從謝霽的掌心抽離,擰著眉不解道,“為何非得如此呢,九哥?”
因為他說過要娶她,要迅速豐滿羽翼為她遮風擋雨……
所以,他選擇了最簡單粗暴的一條捷徑。
從小到大,謝霽的身邊便充斥著算計和殺戮,他并不覺得自己的做法有何不對,可又舍不得謝寶真難過。
他們一個是不曾經歷風霜的天真赤子,一個是鮮血尸堆里打滾的地獄修羅,那些刻意被忽視的差距終于在此刻浮現水面。
掌心空落落的,謝霽蜷了蜷手指,垂下眼蓋住落寞,“做過的事,我不想騙你。但我可以保證,以后你在祁王府不會見到半點血腥。”
這已經是謝霽能做出的,最大的讓步了。
謝寶真又嘆了聲,撐著下巴望向窗外,苦惱道:“我知道你有很多身不由己,也知道朝堂之事并不單純,可我真的不想看到你變成這樣冷冰冰滿手鮮血的樣子。這兩天,我就是因為沒有想好解決的辦法,所以才忍著不和你見面,免得一見面會因意見相左而吵起來。”
可眼下他們雖未吵架,連面色都不曾急紅一分,但兩個人心里都不好受。
送別了謝霽,謝寶真回到自己的廂房,一頭扎進繡榻之中滾了兩圈,直到淺緋色的衣裙褶皺、頭發凌亂,才抱著枕頭長吐了口氣,悶悶地想:難道真的是自己強人所難了嗎?
可無論如何,將私刑和血腥當做處理大小事務的標準的做法,確然不對呀。
謝寶真抱著枕頭仰面躺了會兒,心中思慮紛雜,而后又忽的想起今日送別九哥時,忘了抱一抱他……九哥會不會多想,以為自己在生他的氣?
泥人也未曾拿回來,謝寶真不由懊惱道:算了,還是等兩人都想清楚后再見面罷。
八月乃多事之秋,譬如皇后娘娘不知為何突然退居景陽宮,后宮諸事由貴妃暫代;譬如有人揭發吳相國暗中插手私鹽販賣,證據確鑿而被革職抄家,堂堂相爺一夜之間淪為階下囚……
所有人都在猜測吳相國得罪了哪位貴胄,謝寶真卻清楚幕后操作的是誰。
九月初,謝寶真去了一趟安平寺。
自從上次中元節永盛寺大火后,朝廷對各寺廟的管轄便嚴格了些。謝寶真也是提前了好幾天報備登記,才得以入寺會見元霈。
元霈依舊是素面朝天,鵝蛋臉越發清秀水靈,一邊給謝寶真煮茶,一邊笑道:“你此時應該是忙著和祁王兄你儂我儂才對,怎的又來了我這清修苦地?”
謝寶真跪坐于團蒲上,看著香爐里裊裊升起的白煙,眨眨眼軟聲道:“想你了。”
“說實話。”元霈白了她一眼,素手輕捻紫砂壺蓋,一點點撇去茶湯上的浮末。
“家中無聊,便來看看你。”頓了頓,謝寶真問,“最近思緒頗多,有什么能讓我靜下心來的么?”
“無聊?怎的不找你的九哥去?”說著,元霈丟給她一卷經書并紙筆,“若是浮躁,便抄抄《心經》罷。”
謝寶真假裝沒有聽到元霈的調侃,慢吞吞研墨,嘆道:“不說這個了。霈霈,你何時回宮呢?洛陽城那些貴女們總是拿腔作勢的,和我談得來的又大多嫁人了,只剩一個你,想見一面還得跑上幾十里地。”
“我啊,我不回宮里了。”元霈道。
“不回宮了?”謝寶真訝然,看了眼四周清凈莊嚴的廟宇,問道,“你不會真的要同大長公主一般,在青燈古佛下了此殘生罷?”
元霈將泡好的茶注入白玉茶盞中,遞給謝寶真一杯,“皇兄準我在宜壽里的景樂寺旁建一座長公主別院,修整好后我便搬進去吃齋念佛,待三年期滿,興許我便招個駙馬入贅。”
后面那句話說得半真半假,謝寶真潤墨的手一頓,狐疑道:“你真這么想?淳風哥哥呢?”
元霈搖了搖頭,一手捻著佛珠一手端著茶盞,輕松道:“我已是看破紅塵,頓悟了。喜歡一個人更多的是包容和成全,而非掠奪,謝長史那樣的人是不甘于折翼平庸的……我一廂情愿,執著于過往又有何用?”
見謝寶真不說話,元霈笑問道:“你怎么啦?”
“只是覺得有些可惜,我挺愿意你做我嫂子的。”
“我也挺愿意你做我嫂子的。”
“……”元霈這么一說,謝寶真才露出恍然的神情,猛然抬頭道,“對噢,我竟是從未想過。淳風哥哥是我的親兄長,祁王是你的親兄長……”
若她們都能得償所愿,豈不是互相成了對方的嫂嫂?
可惜,不是每個有情人都能終成眷屬。
“霈霈。”
“嗯?”
謝寶真吹了吹抄完的第一頁心經,將其擱置一旁,“你剛剛說‘喜歡一個人應是包容和成全’,那如果喜歡之人做了不好的事,也該包容他成全他嗎?”
“那要看情況。”元霈下意識滾了滾手中的念珠,方思索道,“世間沒有絕對的善惡,若是殺一人而救百人,也未嘗就是窮兇極惡呀。”
“如果是獨對我一人好,而負盡天下人呢?”
“善惡報應,福禍相成,勢必會被天下人反噬之。”
聞言,謝寶真打了個寒戰,筆尖頓在宣紙上,浸出一團深色的墨漬。
“祁王兄那人雖然行事極端了些,萬幸對你還是百依百順的。”元霈安慰她道,“還記得那夜大火,他突破火海包圍將你珍視于懷的模樣,連我看了都十分動容。”
“他是對我很好的。”謝寶真嘆了聲,筆尖繼續在紙上游弋,“可我害怕他越走越遠,最終和正道背道而馳,也心疼他……那日在祁王府,我聽見那個渾身是血的漢子咒罵九哥,每一字每一句還未傷到他,便先一步刺痛了我的心。”
頓了頓,謝寶真抖著濃密的眼睫道:“他明明,對我那么好。”
傍晚下起了瓢潑大雨,等到雨停時已是夜色沉沉,路上泥濘水洼不便趕路,元霈便邀請謝寶真在安平寺留宿一晚,順便也嘗嘗寺里有名的齋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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